貴州省委書記:瓮安不安 百姓不敢講真話
面對群眾“你在,我們安全;你走了,我們找哪個?”的問題,石宗源眼中含淚
瓮安,這個地處貴州省北部的小縣,以擁有中國最大的磷礦而聞名。當地政府的對外宣傳資料上曾豪情
滿怀地預言,隨著磷電產業的崛起,瓮安將贏得世界注目。
2008年6月28日,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真的使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黔北小縣瓮安。
當天下午至29日凌晨,瓮安縣部分群眾因對一名女學生死因鑒定結果不滿,聚集到縣政府和縣公安局,引發大規模人群聚集圍堵政府部門和少數不法分子打砸搶燒突發事件,縣公安局、縣委和縣政府大樓等多間房屋被毀,數十台車輛被焚。
女中學生投河
社會閑雜人員煽動
謠言造成群情洶涌全城嘩然
6月21日下午6點多鐘,瓮安縣第三中學初二年級學生李樹芬吃完晚飯后,与同班同學王某一起外出。當晚12時30分左右,李樹芬的哥哥李樹勇接到王某的電話,說李樹芬在瓮安縣城西門河大堰橋“被水淹了”。李樹勇与親友立即赶到出事地點。
6月22日上午,李樹芬父親李秀華等人到瓮安縣雍陽鎮派出所詢問案情,派出所告知已上交瓮安縣公安局刑偵隊處理。他們又赶到縣公安局刑偵隊詢問。
6月22日晚8時左右,瓮安縣公安局法醫對李樹芬作了第一次尸檢,認定李樹芬為溺水死亡。李秀華對尸檢結果仍表示怀疑,繼續到黔南州有關部門進行反映。
6月25日下午,黔南州公安局法醫到達瓮安縣,對李樹芬尸体進行了第二次尸檢,再次認定李樹芬确系溺水死亡。
由于對李樹芬的真實死因存在爭議,李家將女儿遺体一直停放在事發地點縣城西門河大堰橋邊。隨著前往觀看的人群越來越多,各种傳言開始在小縣城里廣泛流傳。
有傳言說,女學生是被“奸殺后投入河中”;還有傳聞說,元凶是縣委書記的親侄女,另外兩個參加行凶的男生和派出所所長有親戚關系,又說元凶是副縣長的孩子;還有傳言活靈活現地說,被害女生的“叔叔、爺爺、奶奶因上告被打住院搶救,媽媽被打得說話含糊,已失去理智,嬸嬸被剪去頭發關押到派出所”;更聳人听聞的傳聞是,女生的叔叔在与公安人員的爭執中被公安人員打死……一時群情洶涌,全城嘩然。
社會閑雜人員煽動
縣委縣政府縣公安局辦公樓被燒毀
6月28日,一個普通的周六下午,事情突然急轉直下。有300多人用白布寫上標語做成橫幅,從停尸地點出發進城游行“喊冤”。沿途不斷有人加入,追隨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至16時許,縣公安局大樓門前及周邊已聚集群眾上万人。游行人群与警察發生對峙推搡。其間,一些社會閑雜人員聞風而來,乘机吶喊鼓噪,亂打亂砸,使沖突進一步升級。
約16時30分,公安局干警組成的人牆被人群沖開,一些人沖進辦公樓,在一樓、二樓各間辦公室開始打砸和焚燒辦公用品。与此同時,一些人開始打砸警車,并焚燒停靠在公安局門口的警車。個別不法分子隨后又沖進附近的縣政府、縣財政局、縣委辦公樓打砸,多名公安干警被打傷。
18時許,附近多輛警車被點燃,現場濃煙滾滾,一片喧囂,聚集人群多達2万余人。由于現場警力有限,主要警力退守公安局大樓三層,死保三樓的槍械彈藥庫。但一樓收繳的大量管制刀具被不法分子奪走,成為他們打砸行凶的利器。
20時至23時,公安局辦公樓、縣政府辦公樓、財政局辦公樓、縣委辦公樓相繼被不法分子點燃,熊熊大火映紅了瓮安縣城的夜空。縣委辦公樓被完全燒毀,其他辦公樓的部分樓層也被燒。
6月28日20時,貴州省委書記石宗源指派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省公安廳廳長崔亞東赶赴瓮安,靠前指揮處置工作。
6月28日22時以后,從外地赶赴瓮安縣增援的武警部隊陸續進入縣城。
6月29日凌晨1時30分,崔亞東抵達現場部署處置工作。3時許,聚集的近万名群眾散去,事態暫時平息。
6月29日6時起,部分不明真相的群眾又向瓮安縣委、縣政府、縣公安局方向聚集圍觀,高峰時有6000余人。
6月29日19時,武警官兵和公安人員開始強力清場,現場人群逐漸散去,沒有發生新的沖突。
据有關部門提供的材料,事件共造成瓮安縣委大樓被燒毀,縣政府辦公大樓104間辦公室被燒毀,縣公安局辦公大樓47間辦公室、4間門面被燒毀,刑偵大樓14間辦公室被砸坏,縣公安局戶政中心檔案資料全部被毀,另外還燒毀包括22輛警車15輛摩托車在內的54輛車輛,150余人受傷。事件處置過程中,沒有人員死亡。
6月30日,縣城基本恢复正常秩序。
省委書記鞠躬道歉
痛斥庸官懶官拿錢不干活的官該下課
6月30日,事件初步平息第二天一早,貴州省委書記石宗源即赶赴瓮安察看現場,指導事件處置工作。
在實地察看了被焚毀的縣委老樓和一片狼藉的縣政府大樓后,石宗源心情越來越沉重。
走進縣公安局一樓辦證大廳,這里已完全燒毀,天花吊頂七零八落,遍地余燼還冒著黑煙。石宗源從被燒得黑洞洞的門廳出來,一言不發,甩開跟隨人員,抬腳走進公安局一旁一家盲人按摩小店,坐下和店主人呂小麗夫婦聊了起來。
石宗源:公安局被燒的時候,你們在不在家?害不害怕?
呂小麗:我當時就在家里。眼睛看不見,不敢出去。只听到外面鬧得很凶,心里很害怕,早早就把門關了。這几天也沒人來按摩了。
石宗源:貴州這么窮,最重要的是安定、團結,經濟才能發展,才能過上好日子。你當初為啥選在這里開店?是不是覺得靠近公安局,有安全感?現在還感覺還安全嗎?
呂小麗:(有些遲疑地)感覺住在這里也不安全。(欲言又止。呂小麗的丈夫一直在拉她的衣服。)
石宗源:我理解你說話為什么吞吞吐吐的,不逼你說了。用貴州話說,不得安全,黑勢力不除,瓮安不安。以后瓮安人拿身份證出去,也不敢說自己是瓮安人了。對不對?這是我們党委和政府的工作沒有做好,瓮安不安,群眾沒有安全感,坏人越來越多。你這么棒的一個小伙子(指呂小麗的丈夫)也不敢說真話,好人怕坏人。党委政府有責任,我向你們表示歉意。我們一定要吸取教訓,改進工作。共產党的干部首先要考慮為人民服務,不要一天只想怎么升官發財。發生這件事,我對全体瓮安縣人民感到愧疚。發生這件事,是長期積累的矛盾,沒得到及時處理。
呂小麗家一個在浙江打工的親戚也在店里。
石宗源問他:瓮安治安好不好?
答:瓮安太亂了。連公安局都燒了,哪里安全嘛?
石宗源:都勻(黔南州首府)呢?
答:都勻怕差不多哦。
石宗源:浙江怎么樣?
答:浙江好。其實我們四五十歲了,也沒什么好怕的。就是擔心娃娃。瓮安一年有好几個學生娃娃被殺,案子一直沒破,你說安全不嘛?
石宗源:你叫什么名字?
答:不說了。
石宗源:你不相信我?怕報复?
答:我相信你。但你是大官,住在省城,不能天天來保護我。你在,我們安全;你走了,我們找哪個?
石宗源(眼眶中有淚):瓮安不安,老百姓不敢講真話,是我們的責任。(轉頭問)縣委書記在不在?為什么老百姓不敢說真話?
瓮安縣委書記王勤:我在。我的工作沒做好。
石宗源: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王勤:3000多元。
石宗源(問呂小麗):你們一個月收入多少?
呂小麗:收入2000多元。
石宗源:除掉房租、水電費還剩多少?
呂小麗:五六百元。
石宗源:立党為公,執政為民,不是拿在口頭講講,主席台上唱高調,要落實在行動上。如果公安有作為,老百姓還會不敢講話嗎?(對呂小麗)你愛人膽子更小,自己躲在后面,听見你說話,還阻止你。這就是鄧小平同志說的,光把經濟搞上去了,老百姓沒安全感,還有什么意思?
崔亞東(省公安廳長)插話:全省群眾安全感調查,這個地方群眾的安全感只有59%,全省排后。
石宗源:你們五個人,覺得有安全感的人舉手?(沒人舉手)你找門面找在公安局旁邊,想這里安全,現在感覺也不安全了。
旁邊一婦女插話:瓮安這里殺了人,有錢就能買出來,政府要搞個水落石出才對。
石宗源:殺人凶犯有錢就能買出來,你說了句老實話。(轉頭問)公安局長在不在听見了沒有?殺了的娃娃也破不了案,老百姓怎么敢信任你?我們的老百姓太好。但政府不能打擊坏人,讓老百姓受苦了。瓮安不安,正不壓邪啊。
在下午和晚上接著召開的當地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和群眾座談會上,石宗源又兩次起立鞠躬,向瓮安的父老鄉親真誠道歉。
在和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座談時,石宗源厲聲痛斥了當地一些党員領導干部的瀆職行為。
他心情沉重地說,今年兩會期間,有記者要我給在貴州的工作打一個分,我打了60分。我要是知道會發生6·28事件,我就只會打50分,不及格!在瓮安和貴州,最重要的工作是改善民生,讓老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瓮安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呢?黑惡勢力气焰囂張,城鄉人民不得安宁。我們不敢出重拳,讓黑惡勢力塵囂其上。公安局不作為,党委政府不作為,庸官、懶官、拿錢不干活的官多了,老百姓就不會有好日子過。
石宗源大聲問大家:這樣的庸官、懶官、拿錢不干活的官,該不該下課啊?代表委員激動地齊聲應答:應該!石宗源說:對!該下課的統統下課,決不姑息!大家熱烈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