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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10 11: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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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武汉晨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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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庭,78岁,武汉市图书馆“徐明庭工作室”负责人,武汉地方史专家,因其对武汉历史的熟悉,被称为“武汉活字典”。
这位已届耄耋的老人,精神矍铄、步履稳健,说话有条不紊、吐字清晰。对于武汉的历史和那些纷繁复杂的事件、大多已被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复杂
地名,他总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2005年8月3日,在市图书馆五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徐明庭点燃了一支香烟,在袅袅烟雾中,带记者回到了那段战火纷飞、气氛恐怖的岁月。

徐明庭老人在他的工作室里。 记者石一摄
轰轰烈烈的献金运动场景之一。 记者陈卓翻拍
■从半边街到法租界
1937年底,我的祖父伯父带着一家人从开封来到了武汉。最初住在半边街(今统一街上段),后来又搬到了特三区(原英租界,北伐时收回后命名),我也从原先的小学转到特三区小学(今北京路小学),那时我刚上六年级。
虽然全面抗战已经爆发,但我们感觉敌人离武汉还很远,学校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老师有时会在课堂上说说抗战形势,音乐老师会教很多抗日歌曲。那时候全武汉到处都在唱这些歌,比如《义勇军进行曲》、《慰劳伤兵歌》。(说到这里,老人敲着桌子唱了起来:你们正为着我们老百姓,为着千百万妇女儿童,受了极名誉的伤,躺在这冰冷的床上……)
日军逼近武汉后,有钱人都逃到了后方,贫穷百姓只能留在城里,像我们家这样的中产家庭就都想方设法往租界搬。
到了1938年10月下旬,伯父和父亲商量,日军打进来以后很危险,就托人在法租界找了房子。有一天,在银行工作的伯父听同事说日军已经打到团风,离武汉不到80公里。我们一家人连夜就搬到了法租界的吕钦室街(今洞庭街下段)。
租界的房子特别俏,出现了很多“二房东”、“三房东”。我们家住在一栋外国人的洋楼里,楼上是当时中国银行的职员宿舍,一楼是我们和另一家人同住。那家人把走道和后面的汽车房都租了出去。
■参加扩大宣传周
1938年4月8日,音乐老师告诉我们,第二天下午武昌要搞一场大游行,武汉所有歌咏团体都参加。回家后我就和父亲说,让他带我去。
4月9日吃完午饭,我和父亲从江汉关坐船到武昌,参加了扩大宣传周第三天“火炬歌咏日”的活动。(扩大宣传周为周恩来、郭沫若领导下的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组织的宣传活动,七天共七个主题)。
那天是星期六,我和父亲从汉阳门下船后一人吃了碗三鲜面,然后就往黄鹤楼走。当时从汉阳门到黄鹤楼的孔明灯平台,码头上、马路上、几十级台阶上全都挤满了人。我和父亲拼命向前挤,也没能挤到最里面。
会场上到处是宣传画,揭露日军暴行,宣传中国军队的英勇抗战,还有呼吁群众拥护抗战、支援前线的。
大家等了几个小时,天渐渐黑了,会场上亮起了很多探照灯,灯柱在空中闪来闪去。郭沫若宣布活动开始,周恩来宣讲了当前抗战形势,田汉带头喊“保卫大武汉”、“把日本鬼子赶出去”这类口号,冼星海指挥大家唱起了抗日歌曲。
唱完歌就开始了火炬大游行。队伍从黄鹤楼出发,打头的是孙中山的画像,很多人举着火炬和小红旗,或者各种各样的灯,还有飞机灯、坦克灯、高射炮灯。
汉阳门江边停了很多船,游行队伍分出很多人上了船。冼星海、张曙(著名音乐家)、武汉各歌咏队骨干分别在各条船上,指挥合唱队唱歌,岸上的人也跟着合唱。火炬、彩灯绵延不断,歌声响彻云霄。
我和父亲一直跟着队伍走到阅马场附近,活动一直持续到半夜,但大家都忘了饥饿和疲倦。
■献出父亲一个月工资
(1938年7月7日至9日,第三厅在武汉组织了号召市民支援前线的献金运动,因参与者热情高涨,活动延长至11日。)
7月8日晚上,我父母在谈献金的事情,他们都说要捐。这时家里来了个爹爹,他问我:“小东西,你是不是也要去献金,准备献多少?”
我说:“我把‘闷葫芦’(存钱罐)献了。”
第二天,我和同学在巷子里把“闷葫芦”都打碎了,我记得我的“闷葫芦”里一块一块的大概有二十多个吧,其他就是些零钱。我把钱拿回家,父母看了说少了点,又加了二十多块,凑成五十块让我去献,这笔钱相当于我父亲一个月的工资。
当时汉口有4座献金台,江汉关一座,孙中山先生铜像处一座,水塔一座,五芳斋一座,我是在江汉关那献的。
献金的人很多,把献金台围得水泄不通,我费了很大劲才挤进去。工作人员接过钱,在登记簿上记下了“徐信白(徐明庭父亲)一家捐赠”。
■物资匮乏的沦陷生活
10月26日,日军打进武汉,法租界把所有与外界连接的路口都用栅栏封死。日本人打到了法租界旁边的特二区(原俄租界),但没有进来,法租界成了与世隔绝的世界。
租界关闭之后,日本人就守在路口,没有人敢随便出去。租界里物资匮乏,物价飞涨。
有很多住在租界附近的穷苦百姓,为了赚点钱,就想法设法把食物运到租界里卖。白天开栅栏的时候,他们把食物绑在身上混进来,把食物藏好。到了晚上,他们就从栅栏口旁边的水沟里钻进来。
日本人查得很紧,一旦被抓住,轻则痛打一顿,重则抓进宪兵队,丢了性命。
和我们一起搬到租界的有一家人,买了大量的冠生园的铁盒装饼干。沦陷之前,大家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沦陷之后,他把饼干拿出来卖,赚了大钱。
后来,自来水也断了,家里买了个大水缸,请人从长江里挑水。水很浑浊,要放进明矾澄上一天才能用。当时大家都从马路上的消防栓里接水,家家大人孩子都去,什么容器都用上了。消防栓水比江水干净些,但还是要用明矾澄清。
日本人把所有的物资都控制起来了,大家只能买黑市盐,价钱贵不说,一旦被日本人发现,也要挨打甚至关起来。
我们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父亲就买了很多干蚕豆,混在米里蒸着吃。干蚕豆很硬,蒸之前用水泡一天也不管用,很难吃。我当时吃饭的时候,总是把干蚕豆挑出来扔在桌上。父亲很生气,骂了我一顿,说“现在不是吃滋味,而是饱肚子,以后可能连干蚕豆都吃不到了”。
■日军在武汉的残酷统治
日军占领武汉后,在三镇大开鸦片馆,叫做“售吸所”。日军成立了一个禁烟局,但这个机构实际上做的是推销鸦片的事。他们把鸦片从东北运来,然后由禁烟局分发给各鸦片馆,还要给所有的“瘾君子”登记。
日军的想法是,鸦片不仅从身体上摧残中国人,还能够消磨抵抗意志,谁抽鸦片,谁就是顺民。当时沦陷区里的百姓都要由日军发“安居证”,走在街上,日军会随时检查。但只要出示由禁烟局发的抽鸦片的证件,就不用再看安居证了。
日军宪兵是很凶残的,经常随便冲进百姓家里检查抓人,家里的米存多了,也会被他们打、被他们抓。当时的百姓编了顺口溜形容日军宪兵队的恐怖:“阎王殿门朝西开,糊里嘛里(武汉方言,意为稀里糊涂)抓进来,各种刑法都用尽,天天都把死人抬。”
除了鸦片和宪兵队,日军还经常大规模地屠杀百姓。黄陂道贯泉一干山坦教湖是当时日军最大的杀人场,每个月都在那杀三四批人。
每到行刑前一天,日军用卡车把犯人运去挖沟,沟大概有一人深、比战壕宽一些。挖完了先把人拉回来,第二天再运去。犯人跪在沟边,日军用大砍刀一刀一个,不管死了没有都一脚踢进沟里,然后再拉一批犯人来把沟埋上。
进入租界后,我就没有上学了。直到1940年,日军和法国人达成协议,租界重新开放,我去了意大利人办的上智中学念初一。1944年,美军飞机轰炸武汉时,炸塌了我们家的车库,一家人搬到了黄陂老家,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