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 沉香一缕十年追思

　　张爱玲自述

    我的作品，旧派的人看了觉得还轻松，可是嫌它不够舒服。新派的人看了觉得还有些意思，可是嫌它不够严肃。但我只能做到这样，而且自信也并非折衷派。我只求自己能够写得真实些。 还有，因为我用的是参差的对照的写法，不喜欢采取善与恶，灵与肉的斩钉截铁的冲突那种古典的写法，所以我的作品有时候主题欠分明。但我认为，文学的主题论或者是可以改进一下。写小说应当是个故事，让故事自身去说明，比拟定了主题去编故事要好些。许多留到现在的伟大的作品，原来的主题往往不再被读者注意，因为事过境迁之后，原来的主题早已不使我们感觉兴趣，倒是随时从故事本身发现了新的启示，使那作品成为永生的。

———张爱玲《自己的文章》

　　今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天才女作家张爱玲逝世十周年。1995年9月8日，张爱玲逝世于洛杉矶她的公寓中。

    李碧华在《鹤顶红》一文中说：“‘张爱玲’三个字，当中纷红骇绿，影响大半世纪，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来淘的古井……”斯人已逝，而“张迷”、“张学”热潮在她离世后的十年，一直方兴未艾。

    为纪念张爱玲逝世十周年，近日，各种纪念图书和纪念活动纷纷出炉。张爱玲佚文集《沉香》、散佚多年的电影剧本《不了情》也即将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金宏达先生推出了最新论著《平视张爱玲》；同时，曾在港台举办过的“张爱玲国际研讨会”今年10月将移师上海举行，主题为“张爱玲与上海：国族、城市、性别、战争”；此外，舞台剧《张爱玲》、《倾城之恋》也在排演之中。

    在张爱玲逝世十周年之际，围绕着经久不退的“张爱玲热”，记者采访了研究张爱玲的三位专家学者。

　　嘉宾

　　陈子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张爱玲研究专家。编著有《作别张爱玲》、《私语张爱玲》等著作

　　止庵：学者，自由撰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经出版有《樗下随笔》、《张爱玲画话》等著作

　　刘川鄂：湖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张爱玲研究专家。著有《张爱玲传》、《乱世才女张爱玲》等著作

　　张爱玲生平

    1920年9月30日出生于上海，原名张煐

　　1922年迁居天津

　　1928年由天津搬回上海，读《红楼梦》和《三国演义》

　　1930年改名张爱玲

    1939年考进香港大学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投入文学创作。两年后，发表《倾城之恋》和《金锁记》等作品

    1944年与胡兰成结婚

　　1945年自编《倾城之恋》在上海公演；同年，抗战胜利

　　1947年与胡兰成离婚

　　1952年移居香港

　　1955年离港赴美

　　1956年结识剧作家赖雅，同年8月，在纽约与赖雅结婚

　　1967年赖雅去世

　　1973年定居洛杉矶；两年后，完成英译清代长篇小说《海上花列传》

　　1995年9月8日逝于洛杉矶公寓

　　“张学”著述：缺乏活的材料

    张爱玲去世十年以来，“张学”热度持久不退，对张爱玲作品及其本人生平的研究著述纷纷出炉。但总的来看，有深度的著述不多。

    陈子善认为：张爱玲本身的复杂性让研究者很难把握，比如关于她的传记很多都大同小异，而海外和港台的研究在这方面要做得好一些。

    止庵认为，“张学”的研究应该分为两种脉络，一是以夏志清、柯灵等为代表的“评价派”；另一类是以唐文标、陈子善等为代表的“发掘资料”派。

    止庵认为，前一类研究者里，以傅雷、胡兰成是最先开始的第一批研究者，经过夏志清发扬光大，但后来研究者在深度上都没有超过这几位，“热闹而没有突破性”。而后一类研究者里，对张爱玲佚文的发掘很多，如去年发掘了小说《同学少年都不贱》。

    但止庵叹息，对张爱玲的研究仍存在“盲区”。比如，张爱玲解放后在上海的这一段时间（1949年~1952年）就几乎无人论及。“‘张学’一个大的失误，就是对‘活的材料’的发掘，上世纪80年代苏青还活着，张爱玲的姑姑也活着，并都在内地，但却没有人去采访她们，了解张爱玲的情况。如今她们都已不在人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就是张爱玲的好友炎樱，可也下落不明。研究者都错过了张爱玲生命中最重要的这3个人。现在研究张爱玲本人的资料只有来自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等著作中写张爱玲的章节，而无其他旁证材料，因此也难辨其真伪。”

    张爱玲热：被庸俗化的张爱玲

    王安忆曾说过，张爱玲在内地已成为一种都市消费文化符号。时下，张爱玲已成为一种“热”，张爱玲的生活方式被大城市的小资们津津乐道，张爱玲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一部接一部地被搬上屏幕。

    对此，刘川鄂认为：从学界蔓延至消费文化群的“张爱玲热”，正在小资化、庸俗化、白领化，并被作为一种时尚文化符号，被商家追逐，读者热捧。“张爱玲描绘的都市世俗文化表象为人所乐道，而其人性深度和理性审视的深层内涵却被消解。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中国读者的整体阅读水准还比较初级，仅仅对故事情节的热闹、语言的幽默俏皮感兴趣，因此作为严肃作家的张爱玲，却很容易被浅读、被庸俗化。”

    陈子善说：“鲁迅太深刻，所以不容易拿来做文章，而张爱玲则更好亲近。而且被‘埋没’数十年后，重见天日的张爱玲在人们心中产生了‘反弹’。”止庵则认为，因为张爱玲在散文集《流言》里描绘的40年代的公寓生活，以及将自己的形象刻画成一个精明、会算计的上海人形象，这被很多人当成了人生的楷模和一种“生活方式”的代表。

    张爱玲的遗产：对人性的开掘

    张爱玲的作品影响了内地及港台很多作家，张氏风格绵延不绝，被视为张爱玲“传人”的就有内地作家王安忆、须兰，香港作家李碧华、亦舒，台湾作家朱天文、朱天心等等，而张爱玲也被著名美籍华人学者王德威称为“祖师奶奶”。

    对这一点，三位学者均认为：张爱玲没有正宗传人。后人无法学会，无法全像。

    止庵说：“后人这些作品，很难得其神似。张爱玲的东西无法继承。一些作家虽被称为‘张派传人’，但与张爱玲差得太远，后人学她，学的是语言、意象、人物、题材，但最重要的东西学不来，他们中没有一个作家能达到张爱玲的深刻。”

    止庵表示：学不到的张爱玲的东西，就是她留下的遗产。“主要是张爱玲的深刻和对人性黑暗面的开掘。但她的深刻很可怕，黑暗让人窒息，所以让后人热爱而畏惧，但后人大多是庸人，所以只会往光明的方向改。这就像是她留下了一笔财产，但没有人敢花。鲁迅之后的作家，对人性的开掘很肤浅，而张爱玲在这一点上可与鲁迅相媲美。张爱玲的另一个贡献，就是她纯熟、灵活而丰富的语言，展现了中文小说和汉语的最高成就。”

    刘川鄂认为张爱玲给后人留下了“张爱玲传奇和张爱玲体”，“人性的主题、女人的命运、犯冲的色彩、苍凉的基调、参差的结构、繁复的意象———这就是‘张爱玲体’。而她传奇的身世、孤傲的性格，富有争议的爱情，则留下了令人回味的‘张爱玲传奇’。”

    陈子善则分外看重张爱玲对中国电影的贡献。“我们对她的散文和电影剧本关注太少。张爱玲写过很多电影剧本如《太太万岁》、《不了情》，后来在香港也写过不少电影剧本《情战如战场》、《小儿女》等。而她同时也是20世纪中国作家中，作品和自身身世改动最多，搬上银幕最多的作家。”

    结语：张爱玲“未完”

    张爱玲热并非一时现象，也不是一种误会，而是其作品真有魅力。对张爱玲，几位学者均称：我们对她的研究还很不够。

    止庵就提出：张爱玲曾给很多人写过书信，因此很有必要出版她生前的书信集，这将是研究她必不可少的材料。另外，张爱玲的遗作《小团圆》手稿至今下落不明，听说还在台湾皇冠出版社，但是张爱玲生前对此作品不满意，并不想公开发表。《小团圆》可能是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最后还是不及问世，令人扼腕。

    他呼吁，如果《小团圆》手稿还在，希望能公开发表。希望有识之士能够“违背”一次张爱玲的意愿，让张迷们能够早日读到《小团圆》。

    几位学者还提出，要多读张爱玲的书，并不是赶时髦，而是她的作品雅俗共赏，值得多读。

　　专家每人推荐一部张爱玲的经典作品：

　　陈子善：小说《封锁》

    推荐理由：我们很多人把张爱玲看作是一位擅长写男女私情的作家，其实她对大的话题把握也很好，比如对民族、对战争她都有着她自己的独特看法，只是不易被人觉察体会而已。今年是抗战胜利60周年，而《封锁》是一篇直接写到战争的小说，它的写法和很多写抗战的小说写法不同，背后的内涵很深厚，值得深思。

　　止庵：小说《留情》

    推荐理由：相对于多被人提及的张爱玲早期的作品《金锁记》、《倾城之恋》，我更偏爱她晚期的作品。《留情》最能体现张爱玲的无奈，对世界的苍凉之感以及对人世的把握。我认为，《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和范柳原老了之后，就是《留情》中米先生和米太太这种状态。这部作品分别从深度和厚度上体现了张爱玲的风格，是她的成熟之作。

　　刘川鄂：小说《色·戒》

    推荐理由：前期的小说推荐《封锁》，后期的小说推荐《色·戒》。张爱玲关注正常的人性的弱点，在《色·戒》这部“特工题材”中得到极端化表现，王佳芝为一霎时的女性之温柔善良所触动而放走了暗杀目标，牺牲了同志，也毁灭了自己。色之戒不是易先生之戒，而是王佳芝之戒，是女人之戒，色之戒在这里更是情之戒。这是女人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