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古稀之年曾邀约老同学上医院探视他们患病的老师。老师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弟子,未及开言,悲戚之声已夺腔而出,自始至终未能说上一句囫囵话。原来老师得了肺癌,医生见患者已是耄耋之人,自然不能说“请你的父母来一趟”,就直言相告了。不曾想老人竟崩溃了,终日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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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父亲回家对母亲提及这一幕,不以为然,说八十好几的人了,在生死面前过于失态。母亲附和道,活过八十,也算够本了;再说抢天哭地,也是徒劳,天不留人呀!
常言道,凡人都是“在自己的哭声中来,在别人的泪水里走”。我不完全认同此言。依照常理,若是孩子下地时不哭,接生婆就会拎起两条小腿,抡圆了手臂,朝着粉嫩的屁股就打,打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才会松口气。
如此操作之下,试问有谁不是在“自己的哭声中”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但“在别人的泪水里走”,就值得商榷了。
20年后,我九十高龄的父亲双肾衰竭,即将撒手人寰。那个冬日里静谧的午后,双颊塌陷,白发蓬乱的父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因体内毒素攻心已是三日不曾进食了。他微睁两眼,茫然地瞪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我陪侍一旁,揣摩着弥留之际的父亲此刻会想些什么呢?
忽然,我看见父亲干枯的两只眼窝里有亮晶晶的东西渗出来。那是混浊的泪。泪水溢满眼窝,又顺着两侧的鬓角缓缓淌下……
我没有惊动他,我不愿打破临终前父亲安详的心境。
老泪缓缓流淌,两条亮晶晶的泪痕逶迤而下,打湿了苍白的鬓角,打湿了深深浅浅的老人斑。父亲静若处子,用泪水默默地诉说着对生命的依恋和不舍。
泪痕渐渐失去了光泽,趋于干涸。天地间静谧得能听见父亲的灵魂离开他衰朽的躯体时的足音。
我想,无论是那位惧死的老伯,还是对老伯的失态不以为然的父亲,最后都是在自己的泪水里走的吧。
临终之际,嚎啕恸哭也好,默然垂泪也罢,都是对生命的敬畏,而敬畏生命的人,想必不会虚掷一生吧?文/彭大方武汉珞喻路45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