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余光
友(真名)
年龄:69岁
采访时间:7月14日
采访地点:余光友的棋摊
别人看到的日子:
树阴下的棋摊
解放公园路马路边的树阴下,有十多个象棋摊。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年近古稀的盲者。春夏秋冬,只要不落雨下雪,老人总会与棋友们对弈几局,引得了不少路人驻足观望。此人,便是有着江城盲人棋王之称的余光友。“快看,瞎子还会下象棋!”总有这样一些惊叹传入耳畔。“同志,解放以后就不这么叫,改叫盲人了。”
老人常会耐心地更正一遍,而无意之中叫的人呢,也会不好意思连忙改口。眼睛看不见,象棋下得却不错!越来越多的江城棋友和看客慕名前来。他们看到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慈祥的老头双目紧闭,神色泰然地或与人对弈,或与人聊天,内心里不禁又生出这样的疑惑,他真的看不见吗?来下棋的,各色人等。
有一次,一个脾气很大的老头,指定余老陪他下棋,因为怎么也赢不了,心生焦急,不许报棋―――要知道,双目失明的余老正是根据别人的报棋在心中想象着棋盘和棋子的方位的……余老和老伴除了睡觉和吃饭以外的时间,全耗在这棋摊上了。余老的世界一片黑暗,可他的生活却不乏精彩。观察了余老好几天,在这个盛夏的早晨,记者和老人攀谈了起来。
那些珍藏的记忆:
渐失光明
1957年,因为视力下降严重,25岁还在求学的我不得不休学在家。我的专业是会计,整天伏案的写写算算让视神经逐渐衰退。
其时,我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了,担心自己从此成为废人,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惑。我的父亲是一家伞铺店的老板,作为大户人家的公子,在我14岁的时候,就认识了生命中的那个她。至今,我还记得老伴年轻时的样子:有一对长长的辫子,爱笑。每次看到她的那对长辫子,心里就跳得厉害。她刚来的一两年,家里供她读私塾。每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灯下温习功课,做作业。后来,她再大了一些,就帮着家里打理生意,外带做一些家务,每月领工资。在她17岁时,她成了我的妻。
在我19岁那年,我们的大女儿出生了,以后,又有了另外三个孩子。25岁之前,我一直像个孩子。家境富裕,生意有父亲和哥哥打理,我整天就是读书。这种生活一直延续到我结了婚以后。那时,我的理想是到银行里做一个白领。但是,视力的下降让一切理想都模糊起来。一个大男人,整天呆在家里,耳朵里听到的不是孩子的哭声,就是街上来来往往客商的买卖声。
虽然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的脾气却变得越来越古怪。不管我发多大的火,妻总是温柔的一句,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你急个什么?她是个好脾气的人,在后来的近六十年的岁月里,正是她这种坚韧的传统,保住了我和孩子们。这么多年以来,每天早上起床洗口,牙刷上都是“长”着牙膏的。
家庭妇男
在休学之后的将近十年里,我一直没有工作。家里隔几年添一个孩子,孩子一落地,就要吃喝穿……那时,家族的生意已经破败了。为了糊口,她不得不去拉板车。一想到瘦小的她要和男人一样做体力活,我在家里就呆不住。
最初的几年,我母亲还在世,能帮着我生炉子做饭带孩子,我能腾出手来做点小生意。我知道街坊邻居男人爱下象棋,女人爱一些染了色的线。我就在家门口摆了几个棋摊,自己在家里把白色青色的线,染成各种的颜色。
那段时间,我的生意出奇地好,不仅能保证一家的吃饭,周围的邻居都找我借钱。在这种看似平庸的忙碌中,我觉得自己有了保护妻儿的力量,感觉比做少爷还有滋味呢。这也算是我最初和象棋结缘吧。从前我也是会下棋的,只是纯属娱乐。
当光明渐渐离我远去,我内心变得越来越静。门窗之外,街坊们下棋的声音,渐成一种诱惑,那是来自于光明世界的声音。所以,我摆象棋摊,听着那些个声音,也就好像回到了从前的那些日子。母亲去世以后,我在对面孤老太太的帮助下,自己学会了生火做饭,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家庭妇男。虽然能有收入,也能顾家,内心里,我还是希望有份正式的工作。
我赢了柳大华
工作的愿望,直到1971年才得以实现。当时满春街成立社会福利厂,我被招进去从事编织。为了学会用铁丝扭花,大冷天里,我一练就是一个通宵。
我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那是火热的集体,除了计件拿工资,还经常组织我们进行各种比赛,象棋就是其中的一项。虽然摆了几年的棋摊,但我从来没想过盲人也能下好象棋。比赛通知调起了我对象棋积蓄多年的兴趣与渴望。我开始参加与邻居的对弈。热心快肠的邻居们争着为我报棋,读棋谱。
为我读过棋谱的邻居多得数不清,其中有个叫侯保常的年轻人,一直坚持了近三十年。我们的相识是在七十年代初。那时,我的棋艺在四邻中已有些名气了,他慕名而来。后来,在一次共同参赛中,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七十年代中期,我们代表街里参加比赛。他就像我的眼睛一样,把能够找到的棋谱―――大师们的经典实战纪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我听。然后,又和我一起摆棋。很多的夜晚,我们就是在对象棋的狂热中迎来了天明。
保常像朋友一样与我交往,又像儿子一样照顾我。我参加的每次大赛,大多有他一路相陪。他对我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我的老伴。我要是走了一步错棋或者险棋,他比我还要难过百倍、担心百倍。在这份沉甸甸的没有血缘的亲情中,我的棋艺在八十年代初达到了高峰。1981年,我获得了全省盲人象棋赛的第一名。
闭幕式上,柳大华以一对六进行表演赛。我在三号台。我并不紧张,下棋的时候,我只是沉着冷静地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而已。输赢都在情理之中。结果,我赢了柳大华,那一役成了我人生中引以为豪的一个篇章。我并不看重一场棋的输赢,我珍惜的是,这种奇迹背后的力量。
荣誉过后一切归于平淡。现在,我只是偶尔参加一些棋赛,生活的主要部分就是守着棋摊。虽然我看不见,但我清楚,世事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庆幸的是,扶着我走路的两个人,老伴和侯保常始终在我的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