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呼唤
———离休干部江诗信倾情资助山区孩子的故事 记者何志武通讯员万文群付谦 长江日报
2000年12月25日
记者的话:
12月12日,记者驱车12小时到达郧西县城,
又在积雪的山路上颠簸4小时到达三官洞乡,远远地见到洪山区严西湖渔场离休干部江诗信,穿着草鞋正要去探访学校。在接下来的6天里,我们与他一起爬山路,啃冷馒头,走访一个个贫困的家庭,听述了一个个关于他与山区孩子的感人故事。这是记者多年来最动感情的一次采访。
鄂西山区,大别山麓,无论耄耋老人还是三岁孩童,都熟识江诗信老人的形象:身着旧衣,肩挎破包,脖子挂一架旧相机,脚穿一双草鞋,手拄拐杖,在崎岖的山路上踽踽独行,奔波于山区学校和失学孩子的家庭之间。
这位65岁的老人,耗8年心血,倾数万家财,牵数百单位个人,扶助892名山区穷困孩子重返学堂。
大山里失学孩子的泪眼,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他立下“有生之年圆100个贫困孩子读书梦”的誓言
12月14日,住在郧西县三官洞乡一农民家里的江诗信,又早早地起床,换上草鞋,拄着拐杖,翻过一座山,赶往10公里外的封火墙村。那里有他资助的8个孩子,他要去看看这些孩子有没有失学、成绩咋样。
刚出门,一个在坡上玩耍的六岁男孩远远地叫着:“江爷爷!”他的姐姐因为江诗信的资助,已读二年级了。
江诗信在山路上走着,一个赶路的青年招呼道:江老,又去村里看娃子们啊!
肩扛铁锹去栽电线杆的徐友洲,远远迎了上来。妻子13年前死后,他一人拉扯3个孩子。老三徐冬琴读四年级时,家里实在无力供她了。是江诗信每年送来的100元钱,使她读到了初二。
迎面开来的拖拉机上坐满了人,“江爷爷”、“江老”招呼不停。
……
乡里1000多个小学生,通过江诗信救助的就有300多人。
生于1935年的江诗信,有过苦难的童年。8岁时父亲被害,过着乞讨式的流浪生活,12岁时被送进孤儿院。武汉解放后,他被送进部队。
1985年,他因病从洪山区严西湖渔场提前离休。
闲下来的江诗信,自费到复旦大学学了一年摄影,买了架照相机,到各地采风。
1992年6月,江诗信到丹江口市陈泉沟村舅舅家探亲。一个光着脚、在山坡上放猪的8岁女孩,闯进了他的镜头。“你怎么没上学?”女孩说:爸死了,妈改嫁了,剩下她和哥哥,一个放牛一个放猪,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
这位名叫罗姣姣的女孩说着哭了,他听着也哭了。他掏出80元钱,让兄妹俩走进教室。
就在这一刻,他立下誓言:有生之年要让100个孩子重返学堂。
从此,失学的“苦孩子”成了他摄影的主题。
每年,他有9个月在贫困山区跋涉。他的足迹遍及省内14个山区县的400多个乡村,拍摄了上万幅照片,行程十余万里。
今年,江诗信已六下郧西。每到一地,他走村串户寻找失学的孩子。开学时,他把学费送到孩子们手上;天冷了,他把募到的棉衣送去;期末,他再去摸摸孩子们的学习成绩,看还有没有新的失学孩子。
12月,他又给三官洞小学的20个孩子送来1000元钱,交清这学期欠的学费。这曾是他最牵挂的一所学校。
1996年,这所小学的教室严重倾斜,墙壁断裂,300多个学生不得不借农民的房子上课。山村农民住得分散,离校最远的有20多公里,许多一年级的孩子就住校。由于贫穷,许多家里带不起被子,四五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一天只吃两餐,饭是玉米糁煮稀饭,菜是从家里带来的腌白菜。
望着这心酸的场面,江诗信被感动了。他端起相机,拍了一个胶卷。他摸清了20名最贫困孩子的情况,一一资助。
长年在山路跋涉,年事已高的江诗信数次病倒,他写下了悲怆的遗书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人间
请我的妻子儿女不要悲伤,不要怀念
只希望能完成我未竟的事业
让贫困的孩子如我在世一样得到救援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回归自然
对单位领导和亲朋好友留下这样的心愿
请不要赠送寿幛或花圈
望省下钱款为失学儿童把爱心奉献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人间
希望被捐助的孩子不要难过失落
愿你们能更好地学习进步 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报效我们的祖国 ……
这首悲怆的诗是江诗信1996年写下的遗言。这年8月,61岁的他在连续奔波70余天、遍访500多个令他牵肠挂肚的苦孩子后,病倒在红安县华河镇。打了4天吊针仍不见好转,他担心这些孩子的命运,写了这篇遗言。
毕竟是年龄不饶人,带着病体长年在山路跋涉,加上山区恶劣的天气,江诗信身上常常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或是病倒在大雪封山的路上。
去年12月,一场大雪把山上的何家井小学校舍压塌了,学生不得不放假回家。住在村民家里的江诗信听说后,穿了两双袜子,裹层塑料袋,换上草鞋,拄着拐杖,迎着风雪向山上奔去。他爬了20多公里的山路,给学校送去了1000元钱。
下山时,听说5年前他资助的张斌兄妹又失学了,他心里一惊。那年,因父母病重,10岁的张斌和8岁的张秀凤都还没上学。江诗信一阵心酸,掏出100元钱,让他俩上了学。
他手拽路边的荆条慢慢往下滑。连摔带爬近十公里,他看到两个冻得直哆嗦的孩子。去年,父母去世后,他俩又失学了。
他脱下毛衣给孩子穿上,又做了些吃的,还陪他俩住了一夜。
在风雪中跋涉太久,第二天他终于又病倒了,在乡卫生院打了三天吊针。
直到农历腊月二十八,他才回到武汉。
家里最值钱的是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他用自己的精神,唤起百余单位和800余个人加入他的行列
江诗信最开始资助山里娃时,每月离休费只有100多元,他都花光了。后来提高到800多元,他资助的孩子也增加到54个。几年来,他已花去5万多元,还欠5000元的债。家里最值钱的,是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老伴李玉珍开始也不理解。有个周末,家里来了客人,老伴叫他买点肉。可他却无法从兜里掏出分文,老伴终于憋不住了,当着客人的面数落他:“你成天在外为山里娃操心,一年到头不着家。家你不顾我不说你,你帮助几个娃我也不反对,现在倒好,弄了这么多娃,家里怎么扛得起?”老伴一气之下,回黄陂娘家去了。
毕竟是多年相伴的夫妻。两天后,李玉珍从娘家背回了一袋子米和肉。
受他的感染,儿子从参加工作那年起,也资助了5个孩子,女儿也资助了一个孩子。
江诗信知道他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他要用那架旧相机,让更多的人知道山区还有那么多上不起学的穷孩子。
1995年5月至7月,他深入郧西、红安等边远山区,行程万里,走访了4个国家级贫困县内的10多个乡镇、20多个村、30多所中小学和百余名贫困学生家庭,拍摄图片600余张,用旧挂历制成一幅幅可以折叠的展板。
在鄂西北探访途中,他来到十堰日报社冲洗照片,女摄影师郭郁屏的目光在一张三姐弟的合影上定住了。照片上13岁的陈洁穿的是大人的旧汗衫,胸前破了个大洞,老二陈武光着上身,8岁的陈兰穿了件用别针扣拢的旧衬衣。郭郁屏不敢相信:“真有这么穷吗?”江诗信叹息道:“是啊,可惜我只有能力资助两个。”郭郁屏一震,安慰道:“您别急,这个孩子的生活和学习费用我包了。”
这年7月,他的“苦孩子”影展在严西湖渔场第一次展出,当天就有3个孩子被资助。如今,仅100多人的小渔场,受助的孩子已有47人。
他相继在工厂、大学、街头举办200多次“苦孩子”摄影展,100多个单位和800多个人加入他的行列,受助的孩子已达892人。中南民族学院的学生今年资助了郧西县的60多名孩子;武汉国信寻呼公司资助15万元现金和设备,在三官洞乡建起了一幢崭新的教学楼……
“日既暮,而犹烟霞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桔芳馨。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每每想起山里那些失学孩子的呼唤,65岁的江诗信便增添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上图:江诗信跋涉在山路上。
下图:江诗信和受他帮助的孩子们。 通讯员万文群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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