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网消息 ■彭建新/文、图

制作工具和程序依旧,可是
老太太手上这草鞋,只能是城市中罕见的工艺品了。
可以肯定,人类最初穿在脚上的鞋,不是皮鞋,就是草鞋——当然,那皮鞋,肯定不是现在时髦时尚的皮鞋,那草鞋,也不是后来我们能够看到或我们的父辈穿过的那种草鞋,甚至,严格地说,那只是些裹在脚上的兽皮和扎在脚上的草。待得人类文明进步得纺织物品种繁多服装业发达得让人们衣帽光鲜的时候,才得以发明出布鞋,有了布鞋之后,古老的皮鞋这品类,不仅没有从我们人类的脚上消失,反倒经改造改进,随着我们登堂入室,步入高度文明的殿堂……
唯独草鞋,似乎被现代文明抛弃了,我们所能见到的,往往只是在电视荧屏上,某些丛林民族的脚上,有那种类似原始草鞋和皮鞋的包裹物;或者在我们某些难以与现代文明沟通的深山老林里山民的脚上,有比较正规的草鞋,似乎在昭示一种历史的痕迹,或者说在展示一种古老的文化符号……
其实,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草鞋,是我们国民的脚上最常见的穿着物,于是,在农村,尤其是长江流域地区的农村,打草鞋,就成了妇女们的副业;于是,打草鞋,也就成了一个行当。
草鞋虽不耐穿,但便宜,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一般是一两角钱可以买一双,不是干蛮粗笨出力的活路,不是走那种石头渣滓路的,省着穿,穿一两个月不成问题。做工精致质量好的,最多卖到五角钱。当然,草鞋便宜,它的成本也的确低,龙须草和稻草而已。至于农妇们白天田里地里苦做,夜晚打草鞋,自家的体力和照明的天上的月色,是从来不计入成本的……
其实,打草鞋是一件蛮麻烦的活计。首先选料要严格,虽然所用材料无非稻草龙须草,也不是随便什么稻草都能用的:必须用没有在稻田里经水沤过的新鲜稻草。如果是糯米稻草,则更佳。被水浸沤过的稻草不得力,且没有稻草的清香味道,绝对不能用来打草鞋。龙须草,也须那种当年采割的,隔年的龙须草泛黄,质脆易断,一看一闻就晓得的。其次是做工要细致,每一个环节都不能省略或马虎。比如,选好的稻草,只是“生草”,是不能立马就用来打草鞋的,要经过一番加工,其过程是:将选好的稻草搁在石板上,用特制的木槌捶打。捶打的作用是让松脆的稻草变得柔软。捶打也不能使蛮力,力大则稻草易断,即使不断,打出的草鞋也不经穿。捶草过程中,要边捶边朝稻草上喷适量的水——水多了,稻草易泛黄,不好看且失去了稻草的清香,水少了,容易把草捶烂。待得稻草被捶得绵软了,再喷适量的水,盘成一坨,压在石板下两个小时,加工之前的“生草”,就变成“熟草”,可以取出来打草鞋了……
之所以对打草鞋如此熟悉,是因为我曾打过草鞋,严格地说,我曾参与过打草鞋的过程,比如,捶草,草鞋由母亲打,母亲年事高迈,且视力极差,捶草这等出体力和搓耳子这等需眼力的活,自然是我的事了。可少年的我,虽然有把子力气,却不晓得过苦日子的愁滋味,贪玩且没有耐心。捶草时,我使槌,母亲掌草把适时翻动。我巴不得三下两下捶完,好出去玩,那使在槌子上的力气就不柔和,为此常被掌草的母亲呵斥……
前年去川西藏边一带采风,偶见山民脚上有穿草鞋的。及至成都,在武侯祠那处民俗风情市场里,见一老妪当街打草鞋,看那工具工料,多与家乡当年母亲所用家什相类,只是在稻草里多夹了点色彩鲜艳的布条,所打出之草鞋,挂在一边,似作手工艺品出售的意思。是噢,如今,我们这都市里,这么多的脚,是真的不需要草鞋了,而日益升级的生活,倒是需要手工艺品的,尤其是类似草鞋这样与原生态相关的玩意。睹物思昔,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岁月底片,浮现处,将百般滋味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