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听风人胡正先系列传奇故事之四 热血铺就西进路
2019-07-05 23:26:23 来源:汉网

回首往事漫漫岁月尽沧桑,烽火征程热血铺就西进路上。

——题记

与百岁红军胡正先朝夕相处的日子,他讲的故事总是让我激动、兴奋。

汉网消息(长江日报记者 汤华明)我很幸运,在和平阳光下一次次亲吻历史;历史有幸,在硝烟四起中一次次亲历伟大。

当我捧起红军的那艰辛与苦难,当我再度亲吻那带血的征途,我不能不深怀敬仰、敬重甚至敬畏。有人把红军一次次战略转移,比作地球上的红飘带,有人把它称作征服人类极限的挑战,我在追随,不停地捡拾那遥远与艰难,我在思索与崇敬中反复多次踏上征程,反复探究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讲不完的悲壮。

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告别他们战斗多年的鄂豫皖根据地,数万人马浩浩荡荡往西转移,从湖北经陕南到川东的那条路啊,注定是用热血铺就的,走在这条曾经充满硝烟的山区小路上,总是觉得红军战斗的故事和他们迸发出的那种精神,永远也采撷不完、汇集不完、讴歌不完。至今,令我停不下脚步、擦不干眼泪,永远在怀念中长长思念。

纪念抗日战争及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时,胡正先应邀参加天安门广场的老兵乘车游行,这是胜利者的姿态。

1、热血铺就西进路 当空万里有艳阳

中央电视台于2016年拍摄的大型电视纪录片《永远的长征》,其内容不仅涉及到一、二、四方面军和红25军的长征、也包括寻淮州、刘畴西、粟裕率领的红七军高举抗日先遣队的旗帜率先从中央苏区转移,到赣东北与方志敏的红十军组成红十军团;同样包括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的红六军团,跳出湘赣边区到外线作战,为中央红军长征探路。红四方面军离开鄂豫皖苏区西进川陕根据地的行动不在其中。可是,这段用热血铺就的西进路,同样彰显着2万红军的不屈精神、昂扬斗志。14岁的小红军胡正先就在这条路上。

春日的暖阳下,我陪同胡正先在广东北部的云髻山里散步,老人突然问,今天谈什么内容?我回答,还是谈谈您和战友两个人的西进川陕之路。他停下脚步又问,你当过兵,有没有两个人一起执行任务的?我说有哇,不止一次。老人先让我讲讲当时的故事。我说,那是1982年,我在部队当侦察兵,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当时配合侦察分队实施捕捉目标科目,夜间作业,我和另外一个无线电台兵负责“放点”,我背着冲锋枪,无线兵背着电台,到开阔地上开枪释放曳光弹(无弹丸的彩色信号弹),让几公里外的侦察兵捕捉。我记得很清楚,侦察分队的位置是一个叫磨轴峡的山顶端,我们放点的位置在数公里外的冷水铺。当晚的作业项目很多,我们通过无线电联系组织作业的指挥员,先放两发曳光弹,再用手电筒显示所在目标,检查侦察兵是否捕捉到目标。我们放着、奔跑着,不断变换目标,到了深夜12点,不知不觉走到距离宿营地上十公里的地方,才听到电台里呼叫“收队”。我立即消耗完手中的曳光弹,“啪啪啪”几个连发后,背着枪就往回走。

走了大约几公里,遇见前面一个大水库,不知什么原因,我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走不出水库的岸边,多条道路的前方都是水面,其实那时心里很明白,应该不会迷路。我手里有地图,看看地图找到路就可以走出水库,要命的是,地图倒是有,手电筒不见了,黑更半夜又不见一户人家,地图是看不成了。我们继续再走,奇怪啊,遇到鬼了吗?怎么都走不出去。无线兵虽然有电台联系,但是两人执行任务迷了路,传出去丢人啦,电台一直关闭着,一心想自己走出去。天将亮夜最漆黑的时候,我们两人用凉水洗了一下脸和头,清醒之后再出发,这才走出大水库的岸边,回到宿营地已经天亮了。

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朱德元帅诞辰130周年活动时的胡正先。

胡正先听了我的当兵的故事后笑笑说,哪里有什么鬼呀,分明是你们累了、在那儿转糊涂了。你看啊,你们两个人都是17、18的兵,手里还有枪,就是没有枪也不怕,因为你们在和平的环境里,没有敌人出现。我和战友从黄安县的黄才畈西进,就不一样了,我们年龄小,都没长大,身上没有枪,每天钻山沟、进密林,坏人不欺负我们,敌人不知道我们是红军战士,起初也不会伤害我们,可是山里有财狼、豹子、野猪啊,真的遇到也不好办。

离开大悟县的四姑墩我们走了两天后,正中午越过了平汉铁路,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铁路,心想,这叫什么路,两根铁条子,这么窄小,火车怎么跑?我原以为铁路跟公路一样,是用铁块子铺成的大路。好奇的时候更好奇,一定要等到火车走一趟,看看火车怎么走在这窄窄的铁条上。一阵呜呜的“胃子”声(其实是汽笛声),站立的地面都颤抖起来,我知道火车要来了。我和战友趴在碎石的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铁轨,咣当当、咣当当的声响,火车带着风从我们的身边走过,可是我看了半天,火车过去了,走远了,还是不知道火车怎么行走在这窄窄的铁条上,而掉不下来的。山里出生的孩子,没有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又没有读书,看见的东西不认识不是一件两件。

“走吧,再看也还是不懂这个洋玩意儿。”我对身边的战友说。又走了两天时间,我们好像来到了安陆县与随县交界的地方,天突然下起了大雨,一处不深的山谷里,长满了很多白果(银杏)树,那参天的大树枝稠叶密,两个人坐在树下躲雨。开始,树叶还能挡住雨水,过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树也不能挡雨了,我们的全身都淋湿透了,怎么办呢,附近也不见一个村庄,往哪儿躲雨啊。更糟糕的是,躲雨没有地方,肚子也开始咕咕地叫。浑身像落汤鸡的战友不停地在树下走动,他见满地都是银杏果子,抓起来一个就往嘴里塞,我连忙想夺下来,“别乱吃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小心毒死你”。可是他已经嚼了起来,感觉到很香很甜,看来这东西还真能吃的。这样,银杏果子填满了一肚子。还塞满了口袋。

秋雨还在下个不停,今晚到哪儿住?浑身的湿衣服怎么干得了?我们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一条大路边立着一个窝棚,窝棚以木架搭成,稻草盖顶。这大概是夏秋季节农民看瓜的棚子。走进一看,棚顶还在,没有了床铺,地面有一层厚厚的稻草。这就够了,真的够了,还需要什么?能找个这样的地方睡觉,已经很好了。那一夜,我们吃了白果,肚子饱饱的,睡得特别的香。

更可喜的是,我们追赶到随州、枣阳的地界时,终于追上了大部队。心里那个激动呀没法说。可是,眼睁睁地看见大部队,却又不敢靠前,担心被发现不要我们,又叫我们回去。我们两人暗自下定决心,这一回就是赶我们走,我们坚决不回去。那天中午,一片开阔地上,一列整齐的队伍正在行进中,清一色的灰军装,一看就是我们的队伍。突然,密集的枪声像是炒豆子啪啪响起来,敌人从两侧山上俯冲而下,红军的部队面临被包围之势。只见得,红军战士立即成散开队形,拉开左右迎敌的架势,阵地上,顿时腾起滚滚浓烟,枪声更加激烈。红军战士都是打过硬仗的英雄好汉,才不在乎敌人的这一套。你进攻,我反击,你想包围我,我即刻反包围。狭路相逢的双方,最勇敢的总是胜利。不出一顿饭的功夫,红军冲上了山腰,敌人仓皇逃走了。可是,阵地上留下了很多牺牲的红军遗体,还有很多重伤员。这个时候,我们跑上前去,希望能做点什么。很巧的是,在六安苏埠镇一同执行任务的那个连长也在现场,他看到我时,大声吼叫,你站那里干什么,赶紧抬上伤员走哇。连长这么说话,显然是接纳了我,我心里那个高兴啊。抬伤员我是不行的,14岁的少年怎么能抬得起成年人,我搀扶着一个右腿负伤的战士往前走,看到开阔地上一片血红,那是烈士和伤员流的鲜血染红的。

这张照片据胡正先说是他最早的照片。

2、怀揣十个银元  一路没花一分

追上部队的那天晚上,我们来到一个小村庄的土地庙里宿营,这个土地庙虽然不大,但是前后左右都是房子,伤员有地方安顿了。连长再见到我时,从腰间扯下一个布袋子说,“层子,帮我拿着这家伙,打仗的时候鼓在腰间,咣咣响,跑起来很是碍事!”我接过布袋子,袋子里传出清脆的响声,原来这是一袋子钱,有银元十块,还有铜板几十个。

修整一天之后,部队继续西行,前进的方向擦着河南的边儿,古城襄阳就不远了。连队有读过书的战士,一路上讲着三国时期,发生在襄阳的很多历史故事,我没有读过书,不知道三国是什么,也不知道刘备、关羽和张飞是谁?只记得“火烧博望坡”和“三顾茅庐”这两个故事。

每天跟着伤员在一起,照顾他们吃饭、喝水,有的伤员手负了伤,我还得给他们喂水、喂饭,还有的伤员大小便也需要我们帮助。跟上队伍了,吃住的条件也没有多少改善,但毕竟跟大家在一起,没有了孤独和寂寞。跟着部队过集体生活,是我向往的事。部队里有歌声、有口号声,还有人讲故事。

来到一条小河边休息的时候,老连队的一个战士看到我屁股后头拴着一个袋子,问我装的是什么,我说,宝贝啊。那个老兵一把扯下钱袋子说,真的呀,你怎么这么多钱呢,我说是连长叫我保管的。他晃动钱袋子,小子,你得好好保管住了,可别拿着钱溜回家了,跑回家去买房、买地、娶媳妇。他的话让周围的战友哈哈大笑。我才14岁,离娶媳妇的年龄还早得很。

晚上,我靠近伤员睡觉时,头枕着钱袋子,生怕袋子里的钱有个闪失,这个时候,我觉得有责任了,保护好钱袋子就是我的职责,我也想过,长到14岁,从来没有见过这多钱啊,我在石板冲的老家放牛一年才得到一个大洋,现在我手上有几十块钱,这些钱真的能买地买房娶媳妇。我这么想,并不代表我真的要贪污这袋子钱。对于我来说,我一心跟着红军干,从来就没有去想要钱去做什么。从襄阳到郧阳几百里路,钱一直在我身上分文不差。

解放战争时期的胡正先。

3、没吃没穿没处住  随时都会有牺牲

郧西县往陕南的一路上,部队倒是打仗不多,可是一路上大家的吃饭问题遇到困难。早上、中午、晚上一天三顿稀饭,大米白饭和馒头好久没有见过。刚刚放下碗筷就有觉得又饿了。路过郧西上津古镇,我记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山间镇子,镇上经营吃喝的店铺很多很多,从街上走过,看到很好吃的蒸糕、炸油条、白米饭、热馒头,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好吃的……看到美味,越发觉得肚子更饿。没有办法啊,只能不断往下咽口水,身上的钱不能动的,那是红军的钱,不能一个人私自花销。这个时候我想,要是连长在身边该多好啊,跟他说打开钱袋子,拿出几个铜板买点吃的,快要饿死了啊。可是连长在哪?我按了按钱袋子,饿得两眼发花,就是不敢打开钱袋子。

走出上津古镇,是一条小河,大山里的气候比山外冷,季节也晚一些,田里的稻谷还没有收割,金灿灿的一片,多么诱人的丰收季节啊,农民种地,一年到头盼望的就是这个丰收的时刻,好年景就是农民的天啊。

我陪着几个伤员径直往前走,来到到稻田边,用手轻轻地拂了拂成熟的稻子,算是分享了这里农民丰收的喜悦。我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拽起一把稻子搓在手心,来不及去掉稻壳,就塞进了嘴里。尽管是生米还带着谷壳,嚼在嘴里依旧是那样的香喷喷。嘎咕嘎咕的咀嚼声,唤醒了胃里的饥饿,那时的感受才叫真的好。我当时很想,如果稻田的主人来了,我就掏出钱袋子里的铜板付给他,红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等我以后有钱了,再把公家的钱还上,这就是买他的稻子,不能算偷,也不算违反群众纪律。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发现我偷吃了稻子。这是我第一次偷东西吃。后来我想,这次的做法不仅是偷稻子吃,心里还想违反规定,私自花公家的钱,至少是挪用。这个想法我一辈子都没有忘记,从参加红军到今天,我已经102岁了,再也没有做过违反纪律的事。

大山的初冬,不知道怎么这么多雨,自从进了郧阳的地界,就没有见过太阳,一天到晚淅淅沥沥的细雨下过不停。冷倒不要紧,14岁的我火气很旺,根本不觉得很冷,最大的困难是穿着又笨又重的蓑衣、戴着斗笠行军,天天是上坡下山的路,笨重的雨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到了晚上宿营,经常是在山岩里找个石洞栖身,即使进了村庄,部队那多人,山沟老百姓谁家有那大的房子招呼那多人住呢。住在雨中是常事,雨停了,就将蓑衣垫着,把斗笠反过来枕着睡觉,如果雨不停,就随便找个树下面,连蓑衣、斗笠都不摘下,睡个囫囵觉过一夜。长长的西进路上,我记得没有几天住在房子里。打仗负重伤的人,不断有牺牲在路上的,含泪告别战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

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时的胡正先。

4、穿着布鞋长途跋涉 千里之后赤脚步行

暮春的日子,走在广东粤北山区云髻山风景区平滑的小路上,我和胡正先的话题转到了穿鞋上了。胡正先说,现在的鞋子千种百样,穿起来舒服而且质量很好,一双鞋能穿很多年。可是,我们那时的红军只能穿草鞋、好一点儿的穿布鞋,至于皮鞋嘛,解放前我很少见过。

从家乡安徽六安出来,走到湖北与陕南交界的地方,应该有千余里地,我一直穿着那双千层纳底布鞋。那双布鞋,跟我妈妈、奶奶做的一样,鞋子结实而且合脚、养脚。走了1000多里的山路后,布鞋已经“开口笑”了,再往前走,原来的困难一样不少天天跟着,接下来新的困难又出现了,布鞋烂了,没有新的换、草鞋我又不会打,只有打赤脚行军吗?出了湖北到了陕南的山阳县,我真的打赤脚行走了一天,那时已是冬天了,天气很冷,早上水沟里结一层冰、旷野的草木上白白的一层霜花,有时天上还飘起雪花,赤脚走路一天,脚掌磨烂了,脚后跟又裂开道道口子,火辣辣的疼。老兵见了心疼我,有人让给我一双草鞋,有草鞋没有棉袜,走路倒是不扎脚板儿,可是我的一双脚从趾头到后跟全被磨、被冻出血口子了。

其实,这并不是可怕的,受冷挨冻,忍饥挨饿,那都不要命,最多是个难受而已,人啦,没有吃不了的苦,红军西进的路还远着的,生与死的考验还在后头,因为,前面快到漫川关。漫川关,西进的红军遭遇国民党反动派军队的强力堵截,那一仗,后来写进了人民解放军的战史中,那一仗,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历险。

责编:申燕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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