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一个晴朗的下午,我们慕名来到瓦家村。这个遥远的小山村,位于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巴东县清太坪镇境内,属于花天河村的一个居民点,距花天河风景区仅两三公里。村子很小,只有大约30户人家,近200人口。但它地处乡村交通要道,背靠苍翠欲滴的群山,门前蜿蜒流淌的花天河泛着细碎银光,白云飘荡在半山腰上,也倒映在清澈的花天河中,云声书屋就坐落在这山水环抱的小山村里。
2018年10月,土家族青年诗人谢冰峰在家乡建起云声书屋。这个乡村公共阅读空间,让村里孩子寒暑假有了读书的地方。之后,他的一些文化界朋友加入进来,山东滨州也加入了书屋的共建。由此,书屋成为一帮美好的人共同栽种的文化种子。这间在网上被誉为“最美书屋”“乡村文化灯塔”“最美公共文化空间”“土家文化艺术交流体验基地”的书屋,成为我无比向往的地方。
站在这栋青瓦白墙的三层小楼前,不免深深吸一口山里的空气。楼前一株桂花树郁郁青青,玉冠如盖。以土家转角楼为底色设计的小木楼,一楼是居家生活区,二楼是书画展览区,书屋主体在三楼。
通往楼上的木质阶梯,每一步都仿佛踏向云端。上到二楼,草木清香裹挟着墨香扑面而来,只见洁白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幅书法作品,以集句诗意的形式,阐述书屋主人推崇的“云声六读”之要义:一读童蒙养正,一撇一捺,浩然天地间;二读上下五千年,家国天下事,英雄与先贤;三读庙堂巍巍,大道至公,广庇寒士俱欢颜;四读纵马江湖,情仇恩怨一杯酒,侠之大者自风流;五读草香水清,东篱采菊,悠然悠然,南山一片云;六读千帆过尽,赤子之心,曾尽匹夫责,不负少年头。这六重境界,从文化启蒙到精神超越,层层递进升华,既是对传统文化的致敬,亦是对现代人精神栖居的回应,展现出书屋主人深厚的文化情怀与精神追求。反复咀嚼着“六读”的诗意内涵,欣赏着端庄俊雅的书法艺术,心中的千峰万壑豁然开阔轻盈。
及至三楼,迎面是一个宽阔的阅读空间,四周的书柜、书架和书桌上,摆满了各色书籍,中间的空场地随意摆放着一些别致的小木椅。这是一间由实木与玻璃构筑的通透空间,整个南面是镶嵌着雕花木格的玻璃窗,仿佛将远山都装了进来。夏日阳光强的时候,有苇草编织的素净窗帘遮挡,滤去强光,斑驳清淡的光影便落在红白格子桌布上,落在桌上的各色书籍上,也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北边墙上有双开木门,门里面是藏书室,门两边分挂的对联格外醒目:“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原来,云声书屋是从唐朝诗人、藏书家刘言史的诗句中漫出来的。书屋不仅汲取了这方山水的万千气象,更拥有历史人文的厚重底蕴。三万册图书,涵盖文学、历史、政治、哲学、艺术、自然等多方面内容,分布于书屋的不同区域,形成儿童阅读区、读书沙龙活动区、书画展览区、诗画手绘区、土家日常生活器物展区等,构成了各具特色的“云声五景”。“天雨流芳读书去,片瓦流云诗意来。”品味着书屋主人的自撰联,我的脑海中变幻出“云声五景”的四时景致:春看草色绿染窗纱,夏听骤雨敲打黛瓦,秋望霜叶铺满石阶,冬赏寒梅映雪成画。往来于云声书屋的,大多是懵懂孩童和寻常村民,那些曾经扶掌犁铧的粗手,如今也会翻开泛着墨香的书卷;那些惯于仰望星空的眼睛,渐渐学会在文字里找到星辰大海。我能想见,在瓦家村,三五村民围坐在廊下闲聊,谈论庄稼收成时会顺带提起最近读到的新知,说起孩子的学业进步也会感恩书屋里的灯光。或许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吧,它不疾不徐地生长着,如同书屋门前那片竹林里萌发的春笋,终有一天会撑破贫瘠的土地。
清风徐来,我们围坐书屋,啃着土家阿妈端上来的苞谷,喝着土家罐罐茶,吃着青碧酸甜的脆李,朗诵书屋主人谢冰峰的诗歌《云朵之上的云》,再一次与瓦家村诗意地相拥:“山风穿林。群山诵读着经书,也诵读着云/像月光一样白的云/云去云来,油菜花开/为了遇见你,大地再一次加持了金黄遍野/我,在云朵之上……”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茶香与诗句依然在唇齿间缭绕,云朵却带着未读完的诗句,飘向更远的地方。车走远,回首望去,书屋已化作群峰间的一点微光,而那份感动已深深烙印在心底——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总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守护一方文化的家园。而这样的坚守本身,就是一首最美的诗篇。
瓦家村云声书屋之行,让我明白,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最好的诗意栖居不在远方,而是让心灵找到安放之所。我相信,会有更多人循着书香找到这里,而云声书屋也会载着大山深处的故事,飞向更辽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