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垚仟访谈朱辉|《万川归》:紧扣时代,往内心走
2025-11-27 12:57:00 来源:极目新闻

访谈人:张垚仟 朱辉

整理人:张垚仟

朱辉新作《万川归》

时隔多年,江苏省作协副主席、作家朱辉捧出了他的第五部长篇小说《万川归》。在这部“凤凰文学奖”获奖作品中,朱辉以1960年前后出生的一代人为样本,将显微镜对准自我内心,用望远镜回望一代人四十年的时代轨迹,完成了一次从“写他们”到“写我”的创作转型。

作为与改革开放共同成长的一代,朱辉将个人六十年人生阅历与时代四十年变迁深度交融,通过万风和、归霞、丁恩川等角色,勾勒出大时代下个体的命运沉浮与选择困境。

作家的理工科背景赋予作品严谨的设计感,而一代人的人生沉淀则让文字兼具温度与厚度。在张弛有度的叙事中,朱辉既书写了时代机遇与人性异化的冲突,也刻画了纯粹理想与坚守初心的光芒。他坦言,五年创作历程不仅是为一代人留下精神印记,更是自身的一次精神洗礼。

朱辉

张垚仟

“他们就是我,我们都是时代洪流中的水滴”

垚仟:您在创作谈中提到《万川归》是“写我”的作品。这种“写我”的核心诉求是什么?与此前四部长篇的创作动机相比,最大的差异在哪里?

朱辉:大概从2000年开始,我一连写了四部长篇,《我的表情》《牛角梳》《白驹》和《天知道》。这几部长篇我都用了心,那时写长篇,想的是表现生活、抒发情感和表达观点。那几部长篇基本是“写他们”,虽然“他们”里自然包括我自己,但主要还是观察者视角。

《万川归》不一样。它是“写我”的。我在写作前,就明确了“紧扣时代,往里走,往内心走”这个原则。在不破坏总体视角转移和轮换的前提下,我潜入了我钟爱的几个人物的内心。万风和是我,归霞也是我,丁恩川也有我的影子,李弘毅则是我在仰望星辰。写这部长篇时,我是分裂的。身外化身,是小说家的必备技能。好小说最终都要写出自己。《万川归》前后五年,横跨了我六十岁前后,这是“写出自己”恰当的时间刻度。但它不是自传。既然书里的几乎所有人物我都用了心,它当然就不会是一个给自己抹油彩的自叙传。倒是可以承认,我写了我的几个朋友。他们就是我,我们都是时代洪流中的水滴。

垚仟:您在58岁时动笔创作这部作品,作家毕飞宇提到这个年龄段的作家会有“宏观感”。您在构思时如何将个人60年的人生阅历与改革开放40年的时代变迁相融合?

朱辉: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确实有点得天独厚了,我们在成年前的节骨眼上遇到了改革开放,无论是考上大学还是没读大学的,国家勃发的生机都注入了我们的身心。我们的成长与国家的进步同步。你生在这个地方,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和这段时间就是你的时空、你的时代,人不可能离开时代,所有人都被打上了时代的印记。所以一个碗底写着“微波炉专用”的元青花,绝不可能是真的。皇帝再奢侈,他也用不上空调,只能叫宫女扇扇子。这还只是器物和日常用品的时代性,思想观念上,人生遭际上,有形无形的印记就更多了。人只是时代浪花里的水滴。

朱辉手写《万川归》时间线

垚仟:万风和从大学老师到民营书商再到房地产商的身份转变,伴随着身体上的嗜铬细胞瘤和精神上的多重“暗疾”,如儿子非亲生、磨掉父亲印章等。为何要在这个角色身上集中体现时代机遇与人性异化的冲突?

朱辉:我们老家有句话:看到小偷吃肉,没看到小偷挨打。人生在世,没有一个人是容易的。万风和当然不是小偷,他只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他有上进心,但谈不上胸有韬略,料敌先机。放弃大学教师职业下海,他是被动的,离婚也是被动的,深爱着当年的女同学却也不敢迈出一步,还是突然发作的嗜铬细胞瘤帮了他这个忙。此后的印章、城砖,都承载着他内心感情中最柔软的部分。他总是被推着走,所谓形格势禁,不得不然,有时很残酷。我们大概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万风和显然有代表性。性格即命运,这话对,但也可以反过来说:命运即性格,就是说,命运也塑造了性格。这里面很复杂。时代造就了人,可是人也造就了时代。这种复杂的关系蕴含张力,是我写作时不愿意忽略的,我喜欢。一个看似成功的文化商人,一路走来,也在不断挨锤,明捶或暗捶,直到连心脏都要置换……我在写万风和时,袒露了我对“成功者”的善意。

“理工科的背景一直暗中对我的写作伸出了援手”

垚仟:作为理工科出身的作家,您的作品被评价为“设计感强”,这种理科思维对您的叙事结构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朱辉:我曾经因为没有读文科而遗憾,但理工科的训练,可能已经渗入了我的思维方式。我跑过不少地方,各种奇异的建筑遍布视野,我看一眼,基本上都能看出它的受力结构,在无形之中,理工科的背景可能一直暗中对我的写作伸出了援手。长篇小说绕不开结构,结构不稳,可能垮塌。

我为这部书的结构犯难了两年,原因是我希望相对全面地对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人,做出某种概括,这就需要样本,人物的选取很重要。一个家庭或者一个院落的变迁当然也可以,但我觉得不够新鲜,代表性也不够。有一天,在高铁上,与南京大学的青年才俊傅元峰聊天时,我脑子里闪了一下,突然想起了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一场多器官移植的手术转播:一个年轻人,捐赠了他的多个器官,惠及多个病人的几台手术正同时进行——结构有了,一切都清晰了,我甚至看到了小说模糊的身影。如此一来,几个主要人物的选取就具有了最大的自由度,他们散落在城市的茫茫人海中,他们不必是家人、同学、生意伙伴或上下级关系,他们简直不需要世俗的一切关系,是神秘的“血缘”把他们纳入了这部书。连接他们的是草蛇灰线般的隐秘联系。

垚仟:小说采用多线叙事,万风和的事业线、丁恩川的理想线、归霞的情感线相互交织,您在处理不同时空的切换时,如何保证叙事的流畅性?

朱辉:三十多万字的篇幅,要容纳四十年的时间,免不了时空剪辑和切换。这其实不算难:首先是腔调,全书应该保持张弛有度的节奏,要有一致性;场景切换时注意通过一些道具或者季节、景色予以勾连,就不会过于突兀;最重要的还是结构,结构决定了几个人物之间的关系,他们本来素不相识,后来因为一种奇缘才走到一起,这正好符合“万川归”的含义。

垚仟:您曾提到长篇写作时“放开了语言”,与短篇的“收着写”不同,这种“放纵”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朱辉:短篇与长篇的唯一区别就是篇幅,其余的区别都只是“次生灾害”。篇幅长,容量大,你就可以放纵一些,短篇就那么万把字,你不可能搞得太复杂。至于句式、节奏、情感密度,我写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不过,短篇因为小,基本是片段或截面,不大可能在文字中出现“命运”“人生”之类的词,连“爱情”这个词似乎都不怎么被调用。《核舟记》里的那条船,与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连木料都不一样,刀斧之功也判若云泥。

“我写这本书,自己也完成了一次精神洗礼”

垚仟:您说“这本书耗费了我五年的时间和更长时间的积累,可我觉得值”。回望整个创作过程,最“值”的瞬间是什么?

朱辉:我确实觉得值。我的初衷就是为一代人留下精神印记,我尽力了。静水深流也好,惊涛骇浪也罢,我写这本书,自己也完成了一次精神洗礼。创作是跟自己的对话,是跟不可预知的读者的交流。我蓄谋已久地享受了这次写作。我缓慢地撕开了自己的胸口,喏,你们看,全在这儿了。

我觉得值,还有一个小私心:我得对我的几个朋友有所交代。小说里所有的人物,都没有准确的原型,但是我有朋友,我们相交几十年,他们很大方地与我分享经历和故事,还很豪爽地说:你写,随你写。朋友们的慷慨和信任,也是一种重托。我投入了六十岁前后的五年,灌注了真挚的情感,写到万风和磨去印章上父亲的名字,他哭了,我也流了泪;写到归霞看不懂自己当年的硕士论文,我黯然神伤;万风和为了生意不得不赴卓红的密约,我老要笑,笑着笑着又僵住了,觉得悲哀;归霞与丁恩川在巍巍青山中通过手机谈生死,他们满口戏谑,这不仅是写作技术的要求,也是他们相见时难别亦难的必然。

写这本书,我当然觉得值。

垚仟:评论家何同彬认为《万川归》是“为时代断后”的作品,您希望这部书为“60后”知识分子留下怎样的精神注脚?

朱辉:他借用了本雅明评价普罗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评语。愧不敢当。

1960年后出生的这代人,我认为比较特别。他们面临很多机遇,不少人抓住了机遇,另有一些人没有跟上时代步伐,但无论老来景况如何,他们各有各的人生,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特的,不可轻慢,更不能被调侃。我希望绵延不绝的时光之尺上,能留下他们的生命刻痕。

人很复杂,但有的人相对纯粹。丁恩川是一个纯粹的人,他看起来有点无厘头,喜欢开玩笑,但他的内心坚如磐石。他有个人的梦想——建造一座彩虹似的拱坝,他觉得土石坝远没有拱坝漂亮,幸运的是,他的梦想与国家的发展同频共振了,他是幸福的。内心更坚毅的是李弘毅,这个憨憨的大个子男人,其言行常常出人意表,身处底层却喜欢探索地球和宇宙,最终他做出了惊人的善举,焕发出神性的光芒。我相信他的内心是安宁的。这样的纯粹之人,是一个时代、一个社会向上的力量。

我爱他们。

朱辉: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万川归》《我的表情》《牛角梳》《白驹》《天知道》和中短篇小说集十余部。已出版《朱辉文集》(十卷)。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张垚仟: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编辑,江苏省十佳阅读推广人。)

(相关图片均由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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