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散文|十元美发
2025-12-19 16:02:00 来源:极目新闻

吃罢晚饭,我去附近的新世纪公园散步。临近元旦,寒气暗涌,砭人肌骨。环公园行道树上,挂着一面“十元美发”的道旗,在风中哗啦啦地摆,像是在热情地招揽顾客。

我停下脚步,注视眼前的理发摊。理发师的背影瘦小,小得像一枚皱褶的核桃。他踮着脚尖、弯着腰背,手上的刀剪灵动如燕……我脑海里,猛然闪现弯背叔的身影。

弯背叔是我同村人,他年少时爱闹多动。有次在牛背上耍功夫,水牛受了惊,他重重摔下,伤了脊椎。打那以后,他的个子没再长高,后背也渐渐弯成了月牙状。因他辈分比我高,我便唤他“弯背叔”。

十六岁那年,弯背叔学剃头出了师,便挎起帆布包,揽下周边十来个湾子的剃头活,包年头收费十元钱。平时理发,母亲从不关注,可阳历年前的那次,她总要站到跟前,左摸摸右看看,嘴里不停絮叨:“跨年了,得有个新模样。”直到母亲满意,弯背叔才停下刀剪,亮着嗓子喊:“剃掉旧发丝,新年甜滋滋!”母亲听了,乐呵呵的,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红纸包,里面有来年的十元剃头钱。

弯背叔擅长推平头和刮光头。每当取出刮刀,他都要在那条黑乎乎的荡刀布上“唰唰”蹭几下,再用拇指肚试试刀口锋利程度,觉得行了,便顺着头皮一溜刮下来,那哔哔啵啵的声音,像炒豆子,又脆又响。一旁的小伙伴围拢上来,在我的光头上摸来拍去,齐调欢唱:“光蛋机,慢慢走,脑壳打破了不得了……”弯背叔单脚后跟跺地,如圆规般转动弯曲的身子,刮刀在空中摇来晃去,小伙伴们慌忙做鸟兽散。

“是青儿吧?多年不见。”那熟悉的乡音,将我从记忆中猛拽出来。

“弯背叔?”我又惊又喜。

“往这儿一站,我就认出你了。”他拉我坐下,给我套上围布,不由分说地给我理起发来。

他打开话匣子,如竹筒倒豆。九十年代初,他不甘在农村“修理地球”,背起装满理发工具的帆布包,独自闯荡县城。起初居无定所,走街串巷,蹲过大街,躲过涵洞,睡过楼道,遍尝人间辛酸。

后来他偶遇个好心人,带他去了残疾人服务点。那里条件虽简陋,但烟火气十足,有卖日杂的,做裁缝的,补鞋修车的,各样营生都有。他凭着梳、剃、刮、剪的好技艺,很快站稳脚跟,生意越发红火。摊前的招牌从“十元剃头”换成了“十元美发”,身份随之由“剃头匠”升级为“美发师”。“一招鲜,吃遍天”,他起早贪黑,阅头无数,在城里一口气买下三套商品房——自住一套,儿子新婚一套,还有一套是给孙子留的呢。

就在去年,残疾人服务点列入城市更新的范围,弯背叔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老地方。他闲不住,网购摆摊灯,到公园边干起了“十元美发”。

“活到老,剃到老。出了年,我想租个门面,还做十元美发。”他信心满满。

“租门面,还收十元,怕没什么赚头?”我替他担心。

“这行当给了我想要的生活,是时候回报光亮了。”他眼里闪动着执着的光芒。

吹风机呼呼作响,暖流渗进我的发根,松弛感从头皮漾开来。弯背叔解开围布,又托起我的后颈吹了吹,一股奔赴新年山海的力量漫过全身。我起身走出几步,不由回头望去。弯背叔的身影,斜铺在人行道上。透过那道光影,我仿佛看见一串坚实的脚印,还有一道温厚且朴素的微光。

(作者单位:武汉市江夏区教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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