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云霞散文|柴火灶,瓦罐香
2025-08-20 16:02:00 来源:极目新闻

南风穿堂而过,奶奶坐在风口里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我们姐弟几个刚睡完午觉,正坐在凉床上发愣。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来,“鸡汤熟了!”我跳下凉床,跑进厨房。灶膛里,黑乎乎的瓦罐被灰烬拥着,浓浓的汤汁鼓着细小的泡泡,顶得盖子跳起又轻轻落下,少许的汤汁浸润在罐口的周围,油晕一点点化开的香气荡漾开来,充满了小小的厨房,那长年被油烟熏得乌黑的墙壁也柔和了许多。

弟弟妹妹嘴里嚷着“好香”,也跑进了厨房,母亲也来到了厨房。她拿起灶边的拖罐棒看了看,还好,状似钉耙的拖罐棒没有松,榫卯严丝合缝,上下两根木齿也结实着。于是,拖罐棒便伸进灶膛深处,上齿闩进瓦罐把手里,下齿抵住瓦罐,稳稳地端了出来。掀开盖子,一整块鸡血胖胖地卧在罐口,母亲搛一半出来,分成几小块给我们,还不忘叮嘱:慢慢吃,特别烫!也奇怪,鸡血连热气也不冒,却暗藏乾坤,原来,鸡血被汤汁激出了许多细细密密的小孔,滚烫的鸡汤就潜在小孔里,一咬,汤汁四溅,再加上鸡血绵软的口感,真是香得掉牙。再接着,一瓦罐鸡汤倒进大锅里,加了现摘的瓠子。这时,姑姑们也到了,每人一大碗。另一半鸡血盛给了奶奶,她牙口不好,鸡血嚼得动。姑姑边吃边说:瓦罐煨的鸡汤就是好吃!我吃完碗里的鸡块和瓠子,就剩下汤了,大半碗鸡汤上漂着一个个油圈,一闪一闪的,我小口小口地喝着,香味在嘴里缠绵了很久。

冬天里,桌上的白菜萝卜咸菜吃得我不情不愿,母亲便想方设法让这些菜变得可口些。一天放学回家,看见母亲从灶里拖出瓦罐,我还纳闷:家里又没来客人,怎么煨汤了?瓦罐里煨的是萝卜汤,浅黄色的汤冒着热气,萝卜入口就化,甜津津的,比萝卜干好吃太多了。我便问母亲:是不是放肉了?母亲笑着说:没有没有,肉哪能随便吃?还要攒钱供你们读书呢。

至此,黑黑的瓦罐几乎天天都给我惊喜。有时是煨芋头,从罐子里跳出的芋头,白白胖胖,跟珍珠一样白,吃进嘴里又粉又糯,还有一丝甜味。汤汁也神奇,稠而不黏,白生生的,像牛奶。我特别喜欢吃挨着瓦罐壁的芋头,有一层焦黄的皮,吃着又平添一股焦香味。我还故意慢慢咬下一半芋头,看芋头另一半亮晶晶的细线扯出来。

现在,我也吃过不少芋头,芋头蒸肉、芋头汤,但不知为什么,蒸煮出来的芋头,要么透着乌青,要么软得像摊稀泥。有时煨豌豆。硬硬的豌豆在瓦罐里煨上一夜,扁扁的豌豆就变得鼓胀胀了,浅浅的褐色看上去没什么惊人之处,但尝一口,豌豆特有的豆香和粉糯就在唇齿间流连了。有一次在餐馆吃饭,老板特意推荐了招牌菜——瓦罐。后来端上来一个瓦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我舀上一勺子放进嘴里,又粉又面,壳也是一抿就烂,记忆中母亲手拿抹布握住瓦罐把,另一只手拿竹筷扒煨豌豆的画面又回来了。

米饭也可以煨。先把米放进铁锅里加水煮至半生不熟,然后捞起来,再盛进瓦罐,装满压紧实,放进灶膛用余火煨,煨好后的饭,好吃得无法形容,绵软,却又粒粒莹白饱满,从米到饭的精华和香气全汇聚在这黢黑的瓦罐中了。

有次和同事聊起小时候的瓦罐饭,大家不约而同地说:真香,不要菜也能吃下三大碗!瓦罐煨饭不仅好吃,在繁忙的年月,它更是对家人的关心和牵挂,家里有谁饭点还没回,就用瓦罐盛好放进灶膛,再吃时还是热乎乎的。我记得农忙时节,父母整天在地里劳作,很晚才回家。那时候蚊子特别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花脚蚊就登场了,稍微晚一点洗澡,伸手就能抓一大把蚊子。为了避免花脚蚊的纠缠,通常我做好饭后,我们姐弟几个就会先吃先洗澡。做饭时,奶奶反复叮嘱:煨一罐饭留给你爸妈吃,他们干力气活吃干的才有力气。我们吃饭时,看着灶膛里蹲着的瓦罐,喝粥就特别安心,因为还有一瓦罐饭,我们不用担心晚归的父母吃不好。

那年月,家家的大土灶上都蹲着一只大肚子黑瓦罐,我们都能熟练地把它从灶膛里拖进拖出,还用它猜谜语:一个黑奶奶,一只黑耳朵。那些需要较长时间煮的菜,既熬柴火又熬工夫,大家总是用瓦罐煨。而瓦罐,从来都不负众望,它不急不躁,在烈火中,平静地吸收着灶膛里炽烈的锋芒,温和地传递,慢慢地捂,直到把坚硬变得柔软,把简单的食物变得鲜香无比。就像我们朴素平凡的父母们,把艰难贫穷的日子慢慢煨,煨得活色生香。

(作者系孝感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学高级教师,著有散文集《时光落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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