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武汉是个暖冬,虽已是十二月的天气,依然温暖如春。
风是最温柔的信使,裹挟着三分暖七分香,漫过龟山,掠过晴川阁,拂过莲花湖,落在我的肩头,坐了一下午的疲惫与慵懒一扫而尽。
今天下午的教研学习活动结束得比较早,正好也想通过骑行缓解一下筋骨,于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一头扎进汉阳的暮色里。
车轮碾过自行车道,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极了时光的足音。这条路,我走了许多遍,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撞见不一样的汉阳。
如果说晴川阁是汉阳嵌在长江边的一枚砚台,那萦绕其间的便是挥之不去的书香。飞檐翘角下,曾有文人墨客临风把盏,吟哦“晴川历历汉阳树”的千古绝唱,那墨香浸透了秦砖汉瓦,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在岁月里流淌。
与晴川阁比邻而居的莲花湖,则是另一番光景。晚风掠过湖面,搅碎了一池粼粼波光,也搅动了湖面亭子里几个老者吹拉弹唱的身影。恍惚间,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衣袂之间飘荡着隐隐的剑气。遥想当年,李白在此把酒临风,醉里挑灯看剑,酒入豪肠,七分酿成月光,余下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如今,斯人已逝,那股潇洒与豪情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位汉阳人的骨子里,那股酒气与剑气也始终氤氲在汉阳的晚风里,等待每一位过客与归人。
沿着汉阳大道缓缓骑行,沿街商铺浓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最浓的是药香,老字号的药铺敞着木门,柜台上的药匣整齐排列,正在熬煮的当归、黄芪、陈皮的气息混在一起,带着草木的温润,滋润了一代又一代汉阳人,是刻在汉阳人骨子里的安心。转角处的蔡氏面窝,有着老字号的沉稳与大气,大铁锅里的面窝滋滋作响,金黄的外壳炸得酥脆,内里却绵软蓬松,带着芝麻的焦香,勾得人舌尖生津。不远处的巷子里飘来藕汤的甜香,粉糯的莲藕吸饱了排骨的油脂,煨得稠稠的,那是汉阳人家烟火气的底色,不声不响,却最是勾人心魄。
临近站前花街,一阵草木燃烧的气息扑面而来。老街坊的铁皮煤炉烧得正旺,干燥的木材在炉腔里噼啪作响,火星子随着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掐着菜薹聊着家常,炉上的铝壶滋滋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木香,在巷子里酿成了一壶岁月静好。
从五琴路转到琴台大道,风的味道忽然变了。月湖的腊梅正在盛花期,那香气清冽、疏淡,不似桃杏那般浓烈,却自有风骨,像极了伯牙子期的知音之交,澄澈、坦荡。梅花还未开放,但是已经缀满了花骨朵,颗颗凝霜,有的鼓胀欲绽,有的含羞躲藏。晚风拂过,花苞轻轻颤动,好似与腊梅互相应和,静待飞雪的降临。
沿着琴台大道往前,便是汉阳兵工厂。石墙斑驳,铁门厚重,岁月在墙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驻足片刻,仿佛能听见百年前机器的轰鸣,看见工匠们忙碌的身影。风掠过厂房的屋檐,竟让人恍惚闻到了历史深处的硝烟味。那是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汉阳铁骨的铮铮回响,是先辈们以血肉之躯,保护家国平安的英勇与壮烈。那些枪炮的轰鸣声,早已湮没在时光的长河里,唯有这方土地,铭记着曾经的烽火与抗争。
车轮继续向前,画风陡然一转。曾经的荒地上,新楼盘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点点金光。宽阔的大道笔直延伸,水泥路面平整光滑,骑着自行车穿行其间,只觉前路坦荡。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草木凋而不残,粉黛乱子草虽已褪去少女的娇羞,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安稳。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步履从容,笑容和善,婴儿车里的孩子发出咿呀的儿语,仿佛也在交流着什么。
风从长江吹来,掠过晴川阁的飞檐,吻过月湖的碧波,漫过兵工厂的红墙,拂过我不再年轻的脸庞。它带来了书香、酒气与药香,也带来了面窝的酥脆、藕汤的浓郁,带来了烧火做饭的炊烟,也带来了历史深处的硝烟弥漫。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便是汉阳的味道。
我骑着车,迎着晚风,忽然觉得满心欢喜。那些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鲜活,那些江湖的豪情与人间的烟火,都在这一方土地上,温柔相拥。
车轮滚滚,载着我穿过大街小巷,也载着我穿过岁月的长河。我知道,我正生活在一个最好的年代,没有战火纷飞,唯有国泰民安。
风过汉阳,满身都是烟火与山河的味道。我握紧车把,嘴角上扬,只愿这人间烟火,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作者单位:武汉市楚才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