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午的阳光下,母亲站在那片绿油油的麦地里,眯起眼睛看着儿子走过来,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笑。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春日,我从县城回乡下老家,母亲正在麦地里弯腰劳作,听见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我,顿时又惊又喜,丢下手里的锄头,急急地迎了上来。
那时母亲已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长年的太阳炙烤,使她的脸庞、脖子和手臂都变成了古铜色。
“同心,你回来了!”她叫着我的小名。
“这是我们家的麦子,你看,长得多好呀!”
我这才注意到,母亲种的这块麦地,真的比旁边别人家的麦苗要壮,麦叶也更绿,就像要流出油来一样。
母亲带着我看她种的庄稼。麦苗已有一尺多高,正在孕苞吐穗。风吹过来,麦苗你挤我,我挤你,荡起一阵绿浪。
“亲爷。”我从小这么叫她。我说,“您种的麦苗长的特别绿、特别壮!”
母亲听了,眼里放光。儿子的话,似乎就是对她的最高奖赏。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她笑了,那发自心底的喜悦、自豪,从她的脸上、手上甚至是步子上,都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
母亲的麦地,是我人生的课堂。记得我十四岁那年,读初中,母亲带我下地去割麦子。
烈日当空,麦田里金灿灿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我站在麦田中,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滴落在地上,与泥土融为一体。麦芒刺在手臂上,带来阵阵刺痛,但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我知道,这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母亲一年辛勤劳作的成果。
母亲的身影在麦田中显得格外瘦弱,但她手中的镰刀却挥舞得异常有力。一镰刀下去,麦子便整齐地倒下,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我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累了吗?”母亲停下手中的镰刀,转头看着我,脸上满是汗水,却带着慈爱的笑容。
我点了点头。
“去那边的树下歇会吧,喝点水。”母亲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你还小,要爱惜身体,别累坏了。”
我走到树下,坐在树荫下,看着母亲继续在麦田中劳作。她的身影在烈日下那样瘦弱,那样孤独,我感到一阵揪心。
“亲爷,您过来歇会吧!”我忍不住叫她。
母亲停下手中的镰刀,撩起衣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
“您太辛苦了,我不想您这么累!”我看着母亲,心中充满了愧疚。
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你要记住,好好读书,将来就可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吃公家饭,就不用再像我们这样吃苦了。”
我看着母亲,眼中闪着泪光:“我会好好读书,以后让您过上好日子。”
母亲笑了,那笑容中充满了欣慰和希望。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好好地读书,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在母亲的麦地里,还有一件事令我终生不忘。
那是1982年春,我当时在镇政府工作。因工作出色,镇领导奖励我买一袋尿素的票。那时候,化肥供应紧张,尿素是紧缺物。我用这张票去供销社买了一袋尿素,绑在自行车后架上送回去。
那是中午时分,母亲正在麦地里施农家肥,看到我带着一袋尿素回来,喜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麦苗正在拔节,正需要这化肥呢!”我高兴地笑了。忽然,母亲的脸色掠过一阵阴云,她走近我身边,小声问:“这尿素,是你开后门买的吧?”我正要解释,母亲又说:“孩子,你大小是个干部,千万别搞歪门邪道,犯错误呀!”我这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变了脸。我告诉母亲,这袋尿素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买尿素的票,是镇领导奖励给我的。母亲这才松了口气。
但母亲的话深深地触动了我。我对母亲说,“我现在只是镇政府的一个办事员,没有什么权力。即使以后有权了,也不会以权谋私。请母亲不要为我担心!”
从此,“不让母亲为我担心”成为我工作和生活的一个信条。母亲的教育,让我在工作中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信念。
如今,母亲已逝去二十年了。每次我回家路过那块地,都忍不住停下来,在那站一会。那地、那麦,那条小路,都是那么亲切!那是母亲的麦地,我依稀可以看到,母亲仍然在那片麦地里劳作的身影……她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翻动着土地,阳光洒在她被汗水湿透的衣服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晕。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对她的思念。
(作者简介:徐友俊,主任记者,仙桃日报社原总编辑,1982年9月在《芳草》文学月刊发表短篇小说处女作,至今已在《羊城晚报》、《湖北日报》等各级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近四百篇(首)。1997年出版散文集《人生情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