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9月13日,我收到我的老师叶渠梁先生的新著《〈诗经〉爱情篇赏析》。这本书,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装帧精美,端庄大气,沉甸甸的。我为老师的新书出版感到高兴,却同时接到任务,要为这本书写个书评。
不久,叶老师来电话,邀我见面。其实,为完成好任务,我也极想面见老师。那天,我买了水果,专程登门拜访。叶老师神采奕奕,虽语音轻柔,我听着就像坐在教室里听他讲课一样。他讲《诗经》,讲写作动因,讲这本书背后的故事。他还说:“我们这个班的学生,多年来一直记得我。叫你来,我就送几本书给同学们。”随后,——签字留言。
两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关于书评,我说这要给我时间读这本书。他说:“不赶忙。”我感动于老师的信任,但还是提出:“沿用老办法,我写成后,请您审看。”他笑笑,拖长声调说:“可以。”在我看来,老师他身体硬朗,精神矍铄,与我告别的样子,虽年近九旬,犹见当年风采。
《诗经》,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她的文学地位、文化地位和历史地位备受景仰,由此,她也被历代的人们视若瑰宝。而其中的爱情诗,穿越千古的风,吹过溱洧河畔的蒹葭,掠过城隅的桑林,裹挟着先民最炽热的心跳,跃动在《诗经》的字里行间。这对于热衷于做学问的叶老师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为此,先生以爱情诗为切入点,致力于进行专题的研究。
我知道,叶老师向来爱《诗经》。在动手写作前,他搜集了《诗经》和“诗经研究”50多个版本的书籍。经提取,有的还要考据和考证,他从《诗经》中,选取了86首爱情诗。其架构采用“原作+注释+品读”的方式,一以贯之地自成体系。特别是其中的“品读”,精解原作的内涵,进行鉴赏的讲评,述说对后世的影响种种,我有个比方,这86首诗于老师而言,就像是86场精彩讲座。
但新的问题于我而言,还是来了。《诗经》中的诗,产自两三千年前。编纂了一部《诗经》的孔夫子曾深有体会地说:“不学诗,无以言。”然《诗经》虽好,你不认识她,就不知其好。你不理解她,就不知其妙。比如我,对其中的许多原作,都感到艰涩难懂。好在叶老师依据原作,有悉心的注释,更有精妙的讲评。即使如此,还是要对照起来,细细品味。当然,一旦被解开,所呈现的,是一个个美妙的世界。因此我觉得,她就像美味的坚果。
这要时间。去年10月初,我从孝感出发,到遥远的另一个城市生活。我把叶老师的书,带在身边。做了家务事,读书。读累了,外面去走走。就这样跌跌撞撞,到12月中旬,我把老师的一本书,通读了。“收网”,找灵感和构思,终于可以动笔了。我为我有一个满意的文章开头,小有陶醉。12月20日下午,我突然接到消息,叶渠梁老师去世了。
惊愕又无助。我这不畏艰辛一路跋涉而来,为的就是写成书评回报老师的信任,怎么是这样?我已动手开写了,可是,可是那曾经的约定呢?百无聊赖里,我黯然神伤,默默流泪。
我最初认识叶老师,是1970年上初中的时候。此前,家乡淹水,学校停课,我是辍学后再上学。我的学校,是国营朱湖农场洋湖分场先锋学校。在这所学校里,叶老师教小学。其时,学校按上级要求,开展学工、学农和学军等活动。其中的学工,由戴着眼镜、一头硬发的叶老师牵头。学校决定在初中班挑学生,我和几个同学,被列入再生纸生产的活动小组。收集废纸,清洗后打浆,然后滤浆,加料沉淀,在薄毡上涂浆,刮平,磙压,晾干。叶老师不仅讲纸的发明与制造,还手把手地教我们操作。我们学校终于可以造纸了,虽然是再生纸。
跟叶老师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我们几个也提一些怪问题。他有时候给我们讲读书的故事。还讲,靸(sǎ)鞋拖板的“靸”怎么写,夜晚黑黢(qū)黢的“黢”怎么写。后来,我们从叶老师那里还得到了一本《汉语成语词典》。听叶老师的话,私下里,我们几个就偷偷地抄成语,以及成语故事。
我读高中,是在朱湖塘口中学。高中的第二年,学校招生由春季改为9月份入学,我们因此得多读半年。从这个“多读半年”起,叶老师教我们的语文,当班主任。半年后,我们这个班,包括叶老师,一起转到农场总场的朱湖高中。说来真是缘分,从先锋到塘口,从塘口到总场,我就跟着叶老师,直到高中毕业。
叶老师讲课,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切中肯綮(qìng)。听他讲课,那真叫如沐春风。至今我都还记得,他讲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红楼梦》里的《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等课文。他讲鲁迅杂文,例如《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通过层层“剥皮”,使我们如醍醐灌顶。由此,我们还运用论点、论据和论证,训练立论或驳论的作文,甚至,试写杂文。
讲文言文,是叶老师的拿手好戏。凑巧的是,我在总场商店书柜,买了本柳宗元的书。试着用叶老师讲授的方法,我居然把《小石潭记》给解开了,且依文入景,由景生情,是那样地让我兴奋和陶醉。
叶渠梁老师1962年毕业于华师中文系。他在朱湖农场工作了多年。后来,调入孝高,曾任孝高语文组组长,系特级教师、全国优秀语文教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退休后,仍执念于三尺讲台。
时光荏苒。我有机会再次与叶老师长谈,是他著述的《杜诗三百首注释·赏析》欣然出版。聆听老师指教,捧读大作,我激情写成的书评,叶老师夸我有点本事,并得到了《孝感日报》的刊用。但我敬佩的是,一头银发的叶老师,教学之余笔耕不辍,那劲头,不输青年才俊。可是,叶老师却说:“我还不想停下脚步。”果然,没过几年,他所著《杜甫诗集典故探义》出版面世。这书上下两卷,精装本,自带学术的光芒。我是怀着崇敬的心情读这本书的,又一挥而就写成书评,送叶老师审看后,在报刊上发表了。后来我听到的故事,叶老师早年在孝高教的学生读了书评,说这书评的功夫,一看就有老先生的老到。叶老师笑笑:“那什么老先生,就我的一个学生,一个老学生。”
我高中毕业50余年。此生有幸当叶老师的学生并聆听教诲,已是没齿难忘。但我觉得,这还很有点自我。叶老师是一名基层教育工作者,他深耕教育教学,其教书育人风范,备受尊重与爱戴。他之所为,以一位人民教师的责任,年老了还要把传道授业解惑的讲台,面向社会。他详解杜甫和杜甫诗,让“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文化精神,触手可及、促膝可谈。他讲授《诗经》的爱情篇,让爱情流淌的真善美,变得如此的光彩照人和可亲。
写到此,我脑袋里无由蹦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句诗。这诗句,来自叶老师所选《诗经》爱情篇中的《小雅》。诗句原意,借景生情,表达敬仰与爱慕。但我想,当叶老师把一部《〈诗经〉爱情篇赏析》的书稿提交出版社时,他已经开始割断自己与这本书的牵挂,交给读者了。爱情之树常青。书自芬芳,字香逸远。恩师所愿,足矣。
(管淳,湖北孝感人,孝感日报原副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