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恋散文|父辈的警色
2026-01-07 14:11:00 来源:极目新闻

家里珍藏着一本老相册。一张1952年拍摄于沙洋五农场的照片,是爷爷从事监狱人民警察工作最早的留影。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一纸调令,着军装的爷爷随部队来到布满芦苇荡的汉江边开荒建场。

那时,军装就是警服。直至1966年,才实行六五式警服,服装制式、技术规格和质量均与解放军干部相同。警服从无到有,记录着创业者们以苦为荣、以苦为乐的岁月。

警服从白色、橄榄绿、灰色到现在的藏蓝色,正如一代又一代的监狱人民警察从农场到如今规范化监狱建设下,对践行改造宗旨的不断探索,正如一代又一代红星人奋斗的鲜艳底色,在不同时期忠诚地践行着时代的使命。

时常听父亲讲到爷爷从事监狱事业的故事。我的爷爷是从山西武乡县走出的抗日战士,从我儿时记事起,爷爷言语不多,家里的一个木箱子里装满了很多勋章。夏天时,穿着白汗衫的爷爷身上露出弹痕,问起他时,爷爷坐在老家院子前描述那段烽火岁月,讲起革命往事。如今,爷爷已离世十多年。抚摸着爷爷留下的宝贵财富——参加抗日游击战、渡江战役的纪念勋章,不禁泪目。爷爷、奶奶是参加湖北省沙洋农场第一批建场的老民警,经常听爷爷说起,沙洋农场之前是一片芦苇荡,1952年,他们着简陋的衣装,没有番号,唯有数面五星红旗格外醒目:在那个涛声滚滚的汉津渡口前,带队的领导用高昂的东北口音说:“同志们,咱们来自五湖四海,转战南北,今天带着同一目标来到了沙洋,把家安在沙洋,创建沙洋农场,开创新中国劳改机关教育人、改造人、挽救人的伟业……”

受爷爷和父亲的影响,我从小就立志做一名人民警察,后来毅然报考了警校。从警后,抚摸胸前的警号,仿佛看见父亲三十年前第一次执勤的身影。那时的他刚从部队转业,在警校毕业后,藏蓝警服下的胸膛里跳动着滚烫的热血,如同此刻我抚摸警号牌时指尖传来的震颤——这枚金属牌,曾在父亲执勤时,贴着父亲的心跳走过无数个风雨兼程的夜晚。

我从警二十多年来,一直珍藏着父亲的日记本,那里夹着泛黄的值班表,密密麻麻的记录里藏着无数个缺席的团圆夜。记得初中那年暴雨倾盆,我蜷缩在教室走廊等雨停,却未等来接我放学的父亲。后来,得知父亲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监狱里的突发事件,需要他沉着冷静迅速处理。记不清,有太多缺失父爱陪伴的周末时光,曾有过不解和埋怨。

有一次,我偶然看到《沙洋法制》上一则“生死45分钟”的报道,父亲面对绝望的罪犯,大声疾呼:“我的小孩比你大不了多少,可做父母的都有着同样的心情,就是希望子女平安、健康,放下你手中的剪刀,有什么问题我们来交流。”事后得知,心脏不太好的父亲处理完此事后血压偏高,一连数日,我的心也时时处于不安之中。那次回家时,不经意间发现父亲两鬓斑白,背似乎也驼了,劳累一天的他在陪我看电视时竟不知觉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知道他还惦记着工作,我不禁热泪盈眶。

记得我第一次穿上警服时,教育科科长递来一本泛黄的《罪犯心理矫正案例集》。书页边缘的批注笔迹忽而刚劲如刀,忽而温润如水,那是父亲三十年工作心得的沉淀。翻到某页时,一片风干的枫叶标本飘落,背面写着:“2008年10月24日,李某出狱前赠。他说这片叶子像极了改造期间画的第79幅油画。”

在监狱图书馆的档案室里,我发现了父亲与罪犯们的“特殊约定”。泛黄的信纸上,服刑人员王某用歪扭的字迹写着:“汪警官,我女儿今天会叫爸爸了。”父亲在空白处画了个笑脸,旁边标注着:“已联系地方学校接收你女儿入学。”这样的信件装满了三个铁盒,每封信都像一盏灯,照亮了无数个迷失灵魂的归途。

当我坐在指挥中心操作平台上,看到智能监控系统的蓝光下坐着值班民警时,我想起他年轻时在煤油灯下手写罪犯评估报告的背影。想到退休的父亲时而感叹“当年我们靠双腿丈量监区,现在你们用大数据预判风险。”科技让教育更精准,他望着伏案看心理学书的我说:“但温暖灵魂的永远是人心。”

暮色中的原沙洋监狱管理局机关广场上,两代人的身影与路灯重叠。父亲抚摸着我的警号牌轻声说:“这不是一串普通的数字,是千万个家庭的平安符。”

在第六个中国人民警察节来临之际,家里,父亲的旧警服与我崭新的警礼服摆放在一起,警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折射着关于传承最动人的注脚:警服在变,警色没变。所谓使命,不过是无数平凡者将责任扛过肩头,在时光长河里踏出的永恒足迹。

(作者系湖北省洪山监狱教育科一级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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