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截焦黑的树干上,红布缠得周正,江风掠过,那抹艳色便在苍黄的滩涂上晃荡,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在秭归县沙镇溪镇范家坪村的长江岸边,这棵只剩独杆的油杉,就以这样倔强的姿态立着,千年风霜,一村悲欢,全嵌在这皲裂的年轮里了。
这棵油杉的年岁,早已没人能说得清。村里92岁的付婆婆常坐在树旁的青石板上,用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树干,给围在身边的孩子讲往事:“我嫁过来那年,这树就有这么粗了。那时你爷爷还在,我们常躲在树荫下纳凉,他给我剥橘子,汁水滴在树根上,还说‘给神树也尝点甜’。”
春日里,油杉的新叶会从枝桠间悄悄探出头,嫩绿色的叶片裹着一层细细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村里的孩子们总爱踮着脚,摘下几片新叶夹在课本里,说是“把春天藏起来”;到了盛夏,它的树冠撑开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枝桠向四周舒展,最远能延伸到江边的石阶旁。正午时分,江面上的阳光毒辣得能晒脱皮,可只要走进油杉的树荫里,瞬间就能感受到沁人的凉意,风穿过枝叶间的缝隙,还会带着淡淡的松针清香。农忙归来的村民,扛着锄头往树荫下一坐,掏出怀里煨熟的红薯,就着江风啃得香甜,偶尔有江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和村民们搭话。
传说很早以前,这村子里的人家大多姓宋,世代聚居于此,民风淳朴厚道,而那棵老油杉需六人合抱方能围拢,苍劲挺拔的枝干遮天蔽日,树皮皴裂如老者皱纹,藏着日月滋养的灵性,村民们敬它如神,世代守护。村里宋家是当地的殷实人家,当家的宋老爷子夫妇为人和善,平日里乐善好施,逢年过节总给邻里分些米粮与自家种的橙子,在村里颇有声望,唯独一桩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儿媳进门三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儿媳性子温顺贤淑,看公婆时常对着油杉树暗自轻叹,夜里常辗转难眠,满心愧疚。邻里婶子们瞧着不忍,闲聊时劝她:“那棵老油杉可是沾了峡江灵气的,咱秭归求子讲究‘摸四不摸五’,你不如照着老法子,诚心拜拜它。”儿媳记在心上,此后每逢初一、十五,总会提前用长江水盥洗净手,备上清香、素果和自家晒的柑子——取“清吉平安”之意,独自来到油杉树下。她踮脚将红丝带系在横生的枝桠上,闭眼躬身祈福,嘴里轻声念叨着心愿。有时遇上村里的宋家老人,还会教她反手在树枝上绾个“结子”,连吹三口气,说这样能让心愿扎根结果。
日子在虔诚的祷告中悄然流逝,许是这份真心感动了古树灵韵,儿媳不久便觉身体异样,郎中诊脉后捋着胡须笑道:“喜脉!是喜脉啊!”全家欢喜不已,宋老爷子夫妇更是日日往油杉树下添些清水贡品,感念古树庇佑。待到临盆之日,产房内先是传出一声清亮啼哭,紧跟着又是一声响亮婴啼,穿透力十足。门外守候的一家人又惊又喜,推门一看,竟是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儿子,眉眼弯弯,模样俊秀。
喜讯传开,宋家特意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请来村里的王姓教书先生。这先生鬓发微霜,饱读诗书,平日里最爱研墨练字,最擅写一手风骨遒劲的楷书。先生跟着宋家人来到油杉树下,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冠,又听着宋家儿媳求子得双胎的经过,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眼里渐渐泛起光来。
他让后生搬来一方矮桌,铺好大红宣纸,亲手研好浓黑墨汁,提起狼毫笔略一凝神,便俯身挥毫。笔尖落在纸上,墨色浓淡相宜。
第一副对联一气呵成。横批:有求必应;上联:敬你香纸树下烧;下联:赐我玉竹怀中抱。
写完搁笔,先生呷了口清茶,又蘸了浓墨再书第二副。横批:福泽绵长;上联:诚心求福果;下联:灵验佑良民。
末了,他望着远处奔腾的长江,想起范家坪村旁的三条溪流,心头灵光一闪,又写下第三副长联。横批:祥光缭绕;上联:一神立八斗万里长江通上海;下联:三河同三溪雄神千古贯成都。
写好的对联被宋家人小心翼翼收起,次日便工整地贴在油杉树四周的木柱上,红底黑字在峡江的风里微微招展。宋家又摆了十几桌薄酒,请来全村的宋氏乡亲一同庆贺,席间人人都说,这是老油杉显灵,也是宋家积德行善的福报。
从此,这棵大油杉树下的香火更盛,往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宋家双胞胎老大名唤宋承杉,老二名唤宋继柏,既念着油杉树的恩情,也盼着兄弟俩如松柏般茁壮,不辜负宋氏家族的期许。兄弟俩长大后孝顺懂事,勤奋好学,后来都成了村里的栋梁,为宋氏家族添了荣光。而宋家得双宝、教书先生题对联的佳话,也随着长江的流水,在十里八乡代代相传。
独杆油杉树(宋文书供图)
在范家坪村村民的心里,这棵油杉从来都不只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护佑村庄的“守护神”。过去,村里的耕地大多分布在江边的坡地上,靠天吃饭的日子里,村民们最盼的就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每年春耕前,付婆婆都会带着自家的小孙子,捧着刚蒸好的糯米饭、米酒、熟肉片来到油杉树下。她会让小孙子先对着树干鞠躬,自己则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神树保佑,今年稻谷长得饱满,孙儿身体结实。”念完后,她会把糯米饭、肉片放在树根部,再用米酒轻轻洒在树皮上,说是“给神树添点力气”。
节庆的时候,油杉树下更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年春节,村民们会在树干上系上红绸带,红绸带在江风中飘拂,像是神树扬起的祝福。有一年春节,村里的山娃在外地打工没回来,他媳妇特意在红绸上绣了“平安”二字,系在最显眼的枝桠上,说“神树能看到远方,让它帮我给山娃带个信”;端午时节,大家包完粽子,会特意留几个最好的放在树下,再摆上一杯雄黄酒,感谢神树保佑村庄免受江水泛滥的侵扰。
最让村民们难忘的,是大约二十年前那场暴雨。那年夏天,长江流域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江水暴涨,浑浊的江水漫过了江边的滩涂,眼看就要漫进村里的低洼处。村民们急得在江边团团转,有的扛着沙袋往村口堆,有的忙着把家里的粮食往高处搬。就在这时,有人发现油杉树下的江水似乎比别处低了一截,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挡洪水。雨停后,村里的房屋和耕地果然都安然无恙。从那以后,“神树护村”的故事就在沙镇溪镇传开了,甚至有邻村的人特意赶来,只为在油杉树下祈福。
那时的油杉,还是孩子们的乐园。放学后,孩子们会背着书包跑到树下,有的在枝桠间捉迷藏,有的爬上低矮的树枝,摘下几片松针编成小篮子。山娃小时候,还曾在树洞里藏过自己的压岁钱。有一年他母亲生病,家里缺钱抓药,他急得直哭,跑到树洞里找压岁钱时,却发现里面多了几个鸡蛋——后来他才知道,是隔壁张婶看到他着急,悄悄把鸡蛋放在了树洞里,还哄他说是“神树给的帮忙”。傍晚时分,村里的老人们会搬着竹椅坐在树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江水流过的声音、树叶沙沙的声音、老人们的讲述声、孩子们的笑声,交织成范家坪村最温暖的日常。
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会将这一切美好烧成灰烬。那是2015年腊月三十,正是万家团圆的除夕,江风比往常更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江边飘。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村里的人大多已经围坐在灶台边吃年夜饭,只有几声狗吠偶尔打破夜的寂静。为了祈福,不少村民在油杉树周围挂满了红布,经年累月下来,红布堆积如山。不知是谁在祭拜烧香时,火星溅到了红布上,引燃了堆积的易燃物。
起初只是小小的火苗,可在江风的助长下,火苗迅速蔓延,很快就爬上了树干,舔舐着茂密的枝叶。第一个发现火情的是村里的宋大爷,他起夜时看到江边的火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上衣服往江边跑。“着火了!神树着火了!”宋大爷的呼喊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划破了夜空的利刃。村里的人被惊醒后,纷纷往江边冲,有人手里攥着水桶,有人怀里抱着脸盆,可没等靠近,就被灼人的热浪逼退回来。
油杉实在太高,火势又猛,翻滚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烧裂的树枝“咔嚓”一声坠落在地,溅起的火星能飞出去好几米远。有人想过接江水来浇,可看着那蹿得老高的火苗,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焰一寸寸吞噬着枝桠。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夜空,油杉的枝叶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神树在痛苦地呻吟。村民们站在远处,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付婆婆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江边,看着燃烧的油杉,老泪纵横……
独杆油杉树(王功尚供图,拍摄于2010年)
大火渐渐熄灭。当烟雾散去,大家走到油杉树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曾经枝繁叶茂的千年油杉,如今只剩下一根黑乎乎的树干,原本翠绿的枝叶全被烧成了灰烬,散落在地上,像是给树干铺了一层黑色的毯子。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江水似乎也因为这场大火,变得格外浑浊。村里的老人看着光秃秃的树干,忍不住哭了起来……范家坪村的空气里满是悲伤,就连平时喧闹的孩子,也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望着那根孤零零的树干,有的孩子还偷偷抹着眼泪。
大火过后的头几夜,村里的老人都没舍得回家。付婆婆让家里人搬来竹椅,和宋大爷、张婶他们一道,围坐在焦黑的树干旁守着。江风刮得人脸上生疼,大家就拢着袖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油杉树的好:说它夏天遮阴的凉,说它暴雨挡水的恩,说它看着一辈辈娃娃长大的暖。夜色里,那截黑黢黢的树干立在江边,像个沉默的老友,和这群老人守着一夜又一夜的风。
大火过后的日子里,村民们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江边走,看看那根油杉树干。有人说,神树已经死了,不如把树干砍了当柴烧;也有人说,不能砍,这是神树的根,得留着——油杉本就是深根性树种,就算枝干烧尽,深埋地下的根系或许还藏着生机。最后,村里的长辈们一致决定,留下树干,就像留下神树的念想。付婆婆每天都会去树旁,用手帕轻轻擦去树干上的灰尘,嘴里还念叨着:“神树,我来看你了,你别难过,我们都陪着你。”不知是哪个清晨,有人从家里寻来红布,一圈圈缠在焦黑的树干上,那红得扎眼的布帛,在江风里微微晃着,像是给枯木系上了一缕不肯认输的生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焦黑的树干没有抽出新芽,树皮依旧皲裂,摸上去硬得像石头,可村民们的守护从未间断。山娃从外地回来时,会特意绕到江边,用手贴着树干站一会儿,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村里的孩子们长大了,离开村庄去求学、打工,临走前也会来树下转一圈,给红布系上一个新的结。有人学着老辈的样子,在树干旁摆上糯米饭和米酒,不是祈福,只是想让这棵守了村庄千年的树,不至于太孤单。
有人说,油杉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生命力顽强,就算现在没动静,也可能只是在休眠,就像那些缺水数十年仍能复苏的古树一样;也有人说,它或许真的不会再发芽了,但它站在江边的样子,就是村庄最硬的骨气。江风依旧吹,江水依旧流,那截独杆油杉就那样静静矗立着,焦黑的躯干顶着漫天风雨,红布在风里簌簌作响,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它不再是那棵枝繁叶茂的“神树”,却成了范家坪村最坚韧的象征——它见过长江的潮起潮落,听过村民的欢声与泪水,在烈火中坚守,在岁月里沉默。而那份刻在年轮里的岁月记忆,那份藏在村民心里的守护与牵挂,也将伴着江风,代代相传。
本文作者梅大春
(梅大春,湖北秭归人,2018年3月被评为宜昌好人。热爱新闻纪实,醉心文学创作,笔耕不辍。现为秭归县、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