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八这个日子,是长在岁末的一粒朱砂痣。老辈人总念叨:“过了腊八就是年。”这话就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年的门就开了条缝,热气、香气、喜气,都从里头往外漫。
清人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里记过腊八粥的做法,用料实在讲究。我家的粥没那么金贵,倒更有人间烟火。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摸黑起来了。头晚泡好的红豆、绿豆、黄豆,在陶盆里涨得圆鼓鼓的。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着,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忙碌的身影。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各色豆子、米粒倒下去慢慢熬。水汽漫上来,窗上的冰花就化了,屋里满是豆米混合的暖香。母亲搅动长勺,最后撒一把冰糖。粥端上来,稠糯糯的,一口下去,寒气就从骨头缝里被逼了出来。
腊八一过,村子就坐不住了。童谣在巷子里飘:“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日子被这些老话赶着,脚步快了起来。家家屋檐下,渐渐挂出年货。新灌的香肠油亮亮,腊肉抹了盐,在风里慢慢变硬。阳光好的日子,女人们聚在门口,一边守着竹筛上的年货,一边唠着家长里短,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咸香。
孩子们最盼两件事:爆米花和熬糖。村口“嘭”的一声闷响,白花花、甜丝丝的热气就炸开了。熬麦芽糖是慢功夫,火候要盯得紧。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鼓起晶亮的泡,用筷子一挑,能扯出长长的、透亮的金丝,那就是成了。趁热浇在米花、熟脱皮花生米、熟葵花籽上,压实、切块,就是过年最金贵的零嘴——切米糖。咬在嘴里,“咔嚓”一声,酥脆的甜立刻漫开,那是年里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满足。
陆游说:“腊月风和意已春。”真是这样。北风还在吹,可腊月里的一切,都朝着春天去。男人们修着农具,盘算开春的活计;灶房里,油锅“滋啦”响着,炸丸子的香味能飘出老远。连平日最节俭的人家,这时也大方了。那香气、那笑语、那忙碌,让再清寒的日子,也泛出暖洋洋的光。
腊八,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呼出了旧年里所有的疲惫;又像一声清亮的号子,喊醒了人们对新岁所有的热望。粥的暖,糖的甜,腊味的咸香,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忙碌而欢喜的喧闹,都在无声地宣告:过了腊八,年,真的就在眼前了。那红彤彤的春联,震天的鞭炮,崭新的衣裳,以及团圆饭桌上那杯滚烫的米酒,都顺着腊八粥升腾的热气,一步步,清晰而笃定地,朝我们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