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楚天都市报 记者 向然
讲述:蓝莲
性别:女
年龄:69岁
学历:大专
职业:退休工程师
时间:11月27日
地点:楚天传媒大厦一楼
50年前的一个误会,让一对跃跃欲试正要开始恋爱的年轻男女分道扬镳。女方一直认为男方“脚踏两只船”。如今,两人都已到古稀之年,男方已是癌症晚期,两人终于冰释前嫌。在男方老伴的鼓励下,这对没成眷属的老友决定向后人讲述这个既有遗憾又有温情的故事。
那天下着大雨,一大清早,蓝莲就打着雨伞坐地铁从汉口赶到报社,可见她想倾诉的愿望有多迫切。69岁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穿着也很优雅。当我开始听她的故事,才明白,她为何如此“只争朝夕”。
一杯热乎乎的胖大海茶
人们把婚龄50载称为“金婚”,比照这个称谓,那我和康宁的特殊友情可以称为“金谊”。
我和康宁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单位为他举办的欢迎会上。1965年元旦刚过,单位新来了一个英俊小伙,是退伍军人。在欢迎会上,他腼腆地微笑着,当党支部书记致完欢迎词,他迅速地站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一身戎装,将近一米八的身高,笔挺地一站,显得飒爽英姿。他就是康宁,当时作为退伍军人分配到我们单位担任人保干事,还兼任团支部书记。
那年康宁21岁,我19岁。
因为他负责青年团员的工作,我又是歌咏爱好者,所以接触频繁。那年春节,单位举办文艺联欢,我独唱马玉涛的著名曲目《马儿啊,你慢些走》。临我上台前,他像变魔术般递上一杯热乎乎的胖大海茶,一股暖流顿时涌上心头。这是我今生喝过的最暖心的一杯茶。
江汉关下那个挺拔身影
1966年初夏的一个下午,快下班时,康宁走过来对我说:“星期六晚上7点我会在江汉关钟楼下等你,想跟你谈谈心。”看他那略带羞涩的样子,我心里一震:这显然不是团支书找青年团员谈心,而是男女约会。我落落大方地点头应允。
星期六晚上,我怀揣着少女对爱情的憧憬赴约,虽然全然没有装矜持故意晚到的意思,但还是迟到了一刻钟。他笔挺地站在路灯下,仍是一身军绿。我顿时肃然起敬。
他领我登上江堤,我们并排坐在护堤坡上,小心翼翼地保持一尺许的距离。我很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先开口了:“这是我们老班长传下来的规矩,要常和战友谈心,现在我从部队到了地方,还要继续下去。我们现在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所以我今天约你谈心。”我的天,他真够一本正经的!但我心里仍然很温馨。
我问他,来了小半年了,生活还习惯么?他说,总觉得还在部队,每天还在期盼集结号吹响。前几天夜里总睡不安稳,还吟出一首七律《军旅恋》。接着他朗诵给我听:当年十七挎钢枪,报国精忠卫海疆。盛夏练兵汗裹血,严冬值守雨加霜……看着他深情朗诵的样子,我为之震撼,那情景至今如在眼前。
这之后,又有过几次“谈心”,还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偏听偏信造成天大误会
我们相约谈心的地方是汉口最繁华的地段,又距单位不远。所以,常有单位同事看到我们,这事便传开了,都说我和康宁蛮相配。我听了很受用,憧憬着他正式向我表白。
可是康宁那时候工作特别积极,全身心扑在工作上,连周末都要组织青年团员们开展活动,他似乎无暇恋爱。
那年中秋节的头一天,我的一个发小神秘地对我讲,他几次看到康宁和他隔壁家的姑娘在一起,有说有笑,亲密无间。有时是一起逛街;有时是一同去施工队的活动室看书;有时晚上一起回家,肩并肩的……我越听越生气,越想越窝火。既如此,他为何还暧暧昧昧地找我“谈心”?
说来也巧,那天快下班时,康宁正好又来找我,还是邀约去老地方“谈心”,我闷闷地哼了一声,他没觉出异样。
那天晚上,我准时赴约,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挺拔地站在钟楼的路灯下等我,见我来了立即笑脸相迎。还没等他开口,我的怒气喷涌而出,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还约我谈心?你当我傻瓜?脚踏两只船……”我噼里啪啦发泄了一通,仍然怒火未消,赌气地转身离去。
走到街头转弯处,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钟楼那边,只见康宁还怔怔地站在路灯下,身板仍然挺拔。
多年后家长会上巧遇
我和康宁的情谊还没真正开始进入到恋爱阶段就戛然而止了。
后来,社会发生了巨大变迁,我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康宁后来调到外单位,我一直留在本单位,跟一个同事结婚组建了家庭。中间很多年,我和康宁失去了联络。
1984年秋季开学后的一天,我去女儿学校开家长会,竟奇迹般地碰到了康宁。他面容苍白憔悴,老态毕露。他径直向我走来,坐在我身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那个身板挺拔的康宁吗?我还以为他是认出了我,特意走过来坐我身旁的,原来,他儿子竟然跟我女儿是同桌。真是太巧了!
分别多年后这样奇迹般地偶遇,两人都感叹不已。他说他刚刚因胃出血住了院的,我劝他好好疗养,这次只匆匆聊了几句。
1999年,我退休后被一个公司返聘,那天在去新单位上班途中,再一次偶遇康宁,这时我才得知,他50岁就病退了。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到了2005年,又是仲秋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康宁的电话,他说他得了癌症,刚刚出院,想见我一面,道个别。我急匆匆赶到,他坐在一家商场的石阶上,整个人都变了形,脸颊因多次放疗变得乌黑,嗓音也嘶哑了(他患的是鼻咽癌)……
这几年,他一直在病魔的折磨中坚持着。
冰释前嫌第一次握手
今年,又是仲秋,他突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约我见面,还是老时间老地点,晚上7点,江汉关钟楼下。我预感到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见面后,他情绪有些激动地对我说:“50年前的今天,你说了埋怨我的话就任性地拂袖而去,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机会向你解释……”
原来,他隔壁家的那个姑娘当时谈了个男朋友,姑娘的父亲坚决反对,只要发现他们约会就追查、拦截甚至还动粗打骂,姑娘整天以泪洗面,甚至寻死觅活。姑娘经常为此找隔壁大哥康宁倾诉冤屈,热心的康宁只好好言相劝,劝她想开些别做蠢事。为了让她开朗起来,还邀请她去活动室看看书……
我听了他诚恳的叙说,50年前的怨恨顿时化解。我第一次爽快地向他伸出了手,他连忙相握。这是我们认识50年来第一次握手。(文中人物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