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闻特约评论员 周霄
自1861年开埠以来,汉口逐渐形成的“商强工弱”格局,日益壮大的市民阶层,以及城市发展和文化娱乐业繁荣的日渐深入的耦合,为汉剧兴盛创造了有利的社会条件。汉剧坤伶崛起于汉剧兴盛的20世纪20年代后期,其整体性的命运与汉剧的兴衰转换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毋庸讳言,无论是在近代中国女性解放运动的宏大叙事中,还是在汉剧及其艺人的研究中,往往将汉剧坤伶置于“男性主导的戏曲生态”中审视,忽视了她们作为独立个体的自主选择与意识觉醒,因此她们常常被遮蔽于“新旧交替”的历史褶皱里,或被简化为“男性凝视”下的表演符号。余冬林教授的《汉剧坤伶群体研究(1923—1949)》打破了这种“客体化”叙事,将坤伶群体视为主动建构自身命运的主体,以女性主体意识的生成与演进为核心线索,通过还原汉剧坤伶在民国时期的职业实践与生存抗争,让我们得以窥见底层女性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完成从“被规训者”到“主体性存在”的艰难蜕变。
在传统四民(士农工商)社会中,戏曲艺人处于职业等级的底层,而汉剧坤伶更是底层的底层。封建礼教对女性“抛头露面”的严厉禁锢、男性戏班对演出资源的垄断以及社会舆论对坤伶的污名化等,使得处于弱势地位的汉剧坤伶必然要遭受比其他社会群体更多的凌辱与规训。在这样的枷锁之下,坤伶的登台绝非简单的职业选择,而是一场以身体和尊严为代价的性别抗争。在“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性别分工下,汉剧坤伶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既定性别秩序的挑战。她们长期遭受的道德污名化,正是社会试图将偏离性别规范的群体重新纳入控制机制的体现。
此外,传统戏曲史中的“乾旦”传统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这种男性扮演女性的表演模式不仅是艺术选择,更是父权制社会对女性身体规训的产物。汉剧坤伶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延续数百年的性别表演定式,她们以真实的女性身份登上戏台,构成了对传统性别秩序的双重挑战。汉剧坤伶登台以来,或独立承担编排、演出等事务;或与男性艺人同台竞技,以精湛技艺争取观众认可,这种以职业身份为支点,挑战性别权力结构的实践,正是汉剧坤伶主体意识的最初萌芽。
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离不开经济独立的有力支撑。这部专著通过量化分析与个案研究相结合的方式,清晰呈现了坤伶群体从“经济依附”到“自主谋生”的转变。在登台初期,汉剧坤伶大多缺乏独立的经济话语权:或依附于男性班主;或受制于家庭。但随着汉剧坤伶群体的壮大,尤其是以万盏灯、花碧兰为代表的知名坤伶的崛起,这种局面逐渐被打破。在民国中后期,她们的经济地位显著提升,能够自主支配收入,有的还开始投资戏班、创办科班,成为戏曲行业的经营者。这种经济独立带来的,是主体意识的进一步觉醒:演出不仅仅是“谋生手段”,而是成为了实现自我人生价值的主动选择。
汉剧坤伶群体主体意识的觉醒,不仅体现在对职业尊严的争取上,更体现在对“女性公民”身份的主动建构。1923-1949年间的汉口,频繁的水灾和兵燹给汉剧坤伶带来了摆脱负面的“社会刻板印象”的契机。她们大多积极参与赈灾义演、劳军公演和抗日救国活动等。在这些活动中,她们获得了较为正面的社会评价,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自我身份。尤其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她们走出戏园走上街头,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松花江上》等剧目,以实际行动支援抗战。这些实践使得她们从“娱乐从业者”转变为“社会参与者”,其主体意识也从个人层面上升到民族国家层面,由此实现了从“职业认同”向“社会认同”的转变。
当然,这种主体意识的觉醒还表现在对戏曲艺术的自觉追求上。早期坤伶大多模仿男性艺人的表演风格,在角色塑造上迎合男性观众的审美期待;但随着主体意识的觉醒,她们开始在艺术创作中融入女性的生活元素和生命体验,如在演绎《宇宙锋》中的赵艳容时,突破了传统男性艺人对“疯妇”角色的脸谱化塑造,通过细腻的眼神、身段,展现了女性在封建礼教压迫下的痛苦与反抗。这意味着汉剧坤伶从“模仿男性”到“认同自我”的意识转变,即以女性的视角重构艺术表达确立自身的艺术主体性。
更值得称道的是,这部专著并未将坤伶的主体性简单地等同于“反抗男性”,而是深入分析了其在复杂社会关系中的自主抉择。如详细探讨了坤伶与班主、戏园老板以及军阀政客之间的关系:她们既需借助这些男性力量获得演出机会、规避社会迫害,又始终保持着对职业自主权的坚守。这种“在依附中抗争”的生存智慧,恰恰体现了近代女性主体意识的复杂性,即在现实桎梏中寻找生存空间并逐步确立自我价值的动态过程。
《汉剧坤伶群体研究(1923—1949)》不仅详实地记录了汉剧坤伶的艺术成就与人生轨迹,更在无形中成为一面折射中国近代社会性别秩序、职业分化与社会变迁的多棱镜。它通过微观史学的笔触,揭示了近代中国社会转型时期性别制度、文化权力与艺术生产之间的复杂互动。更为重要的是,这部专著将目光投向汉剧坤伶这一“底层女性群体”,展现了她们在自身的生存实践中完成主体性的建构与升华的全过程,为女性主体意识研究提供了新的方法论启示,也让我们得以窥见更真实、更复杂的近代女性解放图景。
(周霄:武汉轻工大学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