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云祥:“钻”到万米地心寻梦
2026-03-10 13:25:00 来源:极目新闻

万云祥,1968年生,江苏常州人。我校1986级钻井工程专业校友,教授级高级工程师。2008年12月担任准东钻井公司经理、党委副书记。2017年3月调入中国石油西部钻探工程有限公司,任科技信息处处长兼信息中心主任。2022年12月至今任西部钻探企业首席技术专家。长期从事钻井工程技术、安全环保、经营管理等工作,牵头研发的全通径钻具内防喷器获得国家发明专利和自治区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并入选西部钻探“十大利器”;2023年起代表西部钻探在深地塔科1井驻井把关,经历586天克难攻坚,打成国内(亚洲)首口万米井(井深10910米)。

在塔里木盆地茫茫沙海之上,高耸的井架直刺苍穹,“万米地宫擒油龙气虎,千里沙海造大国深度”的对联迎风猎猎。这里,我国首口超万米科探井深地塔科1井傲然挺立,10910米的井深镌刻着中国深地钻探的新高度,而铸就这一丰碑的承钻团队,正是扎根边疆三十五年的我校校友、西部钻探首席技术专家万云祥及其团队。

矢志报国 实干为先

1990年7月,22岁的万云祥从江汉石油学院(长江大学前身之一)毕业。怀揣着“我为祖国献石油”的憧憬,他告别江南水乡,踏上西行的列车,来到新疆石油管理局钻井公司。当窗外的风景从绿意葱茏逐渐变为无垠的戈壁时,那时的他并未意识到,那不只是地理的过渡,更是人生的分野——从此,他将用整个职业生涯的长度,来丈量新疆这片广袤而陌生地域的深度与广度。

最初的岁月,是身体与意志的双重淬炼。那不是诗意的“大漠孤烟直”,而是夹着砂砾、干燥到皮肤皲裂的风;是寒冬里井架上冰凌倒挂,呵气成霜,双手紧握钢铁工具时那刺骨的粘连感;是夏季骄阳炙烤下,荒漠地表蒸腾出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扭曲光影。在准噶尔盆地的钻井队里,万云祥从实习技术员做起,钻台上下、井场内外,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寒来暑往间,他历任技术员、副队长、队长、党支部书记,将青春热血融入每一米钻井进尺,在基层实践中练就了过硬的技术本领和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钻井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个数据、每一道工序都关系到工程成败。”这是万云祥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三十五年始终坚守的职业准则。

井队的生活是循环的乐章。昼夜不息的钻机轰鸣是永恒的低音部,其间穿插着地质录井仪规律的嘀嗒、柴油发电机的轰鸣、还有老师傅用浓重口音喊出的号子。在那些远离市声的井场,一个年轻技术员所有的浪漫,都寄托在从千米之下取出的那截岩芯上——当看到油迹在砂岩的孔隙间浸染出那抹动人的褐黄,所有的疲惫与寂寞,便在那一刻被狂喜的洪流冲垮。万云祥逐渐懂得,戈壁的荒凉只是一种表象,在地壳深处,沉睡着一整个被时间封存的、炽热而黑暗的海洋。

世纪之交,万云祥迎来了职业生涯的新挑战。1999年6月,他远赴埃及,担任ECDC-2平台经理。在异国他乡的钻井现场,面对复杂的地质条件和多元的工作环境,他带领团队克服语言障碍、文化差异,圆满完成各项工作任务。在国际市场管理岗位上,他牵头搭建海外业务框架,从零起步开拓市场,短短几年间便将业务拓展至8个国家9个项目,实现6亿元产值规模,让新疆石油管理局的海外钻井品牌崭露头角,300余名中方员工在海外市场站稳脚跟,展现了中国石油人的专业素养与担当。

海外市场的历练,让万云祥积累了丰富的管理经验。2008年,准东钻井公司重组成立,他受命担任第一任经理。彼时公司基础薄弱、面临诸多挑战,他带领公司确立“科学发展、市场导向、安全第一、创新驱动”的发展思路,使公司自有钻机从45台套增至54台套,年进尺从28万米跃升至58万米,产值收入由9亿多元增长至高峰期的18亿多元,实现了从外延式扩张到内涵式发展的质变。

2017年3月,万云祥调任西部钻探科技信息处处长兼信息中心主任。岗位转变带来的是更大的责任。他秉持“科技兴企”理念,着力打造“科技利器”和“特色技术”,推动公司科技信息化水平跨越式发展。在他的主导下,公司建成生产指挥中心,推广应用RTOC管理模式,让钻井生产实现精准管控。五年间,公司斩获省部级成果奖励17项,获得专利、软件著作权登记授权496件,并凭借技术创新增强市场竞争力,成功获评集团公司“十三五科技和信息化双先进集体”。

地心寻梦 不辞其难

2022年12月,已是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的万云祥,出任西部钻探企业首席技术专家。此时,我国深地工程战略全面推进,中国石油集团公司党组作出万米深地科探工程的战略部署,最终决定在塔里木盆地开钻我国首口万米井,而这一艰巨任务,光荣地交给了西部钻探。

塔克拉玛干的风,总带着戈壁粗粝的沙砾,掠过无垠的荒漠。深地塔科1井开钻前,全球陆上垂深超万米的井只有苏联科拉SG-3井。这口井垂深12262米,钻井过程历时23年,其中艰难不言而喻。作为现场技术团队的核心,年过五旬的万云祥,深知肩上的千钧重担。此后的586天里,他亲自挂帅,代表西部钻探在深地塔科1井驻井把关,带领团队开启了日夜奋战的攻坚模式,向万米深地发起冲锋。

2023年5月30日,深地塔科1井在新疆塔里木油田开钻;2023年10月25日,钻井深度突破8000米;2023年12月25日,深地塔科1井钻进至9028米,提前49天完成阶段性目标——标志着该井已全面进入特深层钻探阶段,开始向万米深地的“最后一公里”冲刺。

“9000米是超深层钻探攻坚的新起点,钻探全过程要穿透数亿年前的地质沉积,地质条件复杂多变,每向下1米,技术难题都呈指数级骤增,邻井资料匮乏,技术参数无从借鉴。”万云祥的话里,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他每日组织地质、工程、泥浆、定向、装备“五位一体”会诊,动态调整参数,量身定制每一段地层的钻井方案。没有人记得清,多少个日夜,他和专家团队守在钻台旁,目光紧锁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没有人数得尽,多少回攻坚,他们在会议室里争论到天明,只为找到最优的施工方案。风沙吹黑了他们的面庞,烈日晒褪了他们的皮肤,可那一颗颗向着万米深井进发的心,始终炽热滚烫。

“一深带万难。”当钻头突破9028米时,地层温度逼近200℃,压力飙升至170兆帕——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1.7吨重压。钻杆在如此深度下软如面条,稍有不慎便会扭曲断裂。更可怕的是,井下仪器中的电子元件、橡胶密封件纷纷失效,常规监测手段几近失灵。经过技术人员反复改进和创新,深地塔科1井的钻井液经受住了井底220℃高温和150兆帕超高压严峻考验,闯过了恶性井漏、严重坍塌等难关,保障了安全钻进。

2024年2月19日除夕,井深已达9850米。钻探人都知道,井队工作人歇机器不能歇,24小时连轴转,春节自然也不会休假。150多名队员放弃团圆,坚守在零下10℃的寒夜里,吃完年夜饭便匆匆上岗,心中锚定一个目标:“只有安全平稳钻到万米,才算真正意义的过年。”就在冲击万米的关键时刻——井深9983米处,突发恶性漏失!泥浆大量流失,井筒内液面骤降,岩屑无法返出,钻具几乎卡死。刹那间,喧嚣的钻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万云祥临危不乱,同平台操作人员、泥浆工程师们一起,亲自坐镇罐区,在刺骨寒风中手握对讲机,指挥20余人两小时内紧急调配500多立方米泥浆,硬是在凌晨三点稳住井况,为次日冲破万米赢得生机。

从8000米到10910米完钻,短短不到3000米,竟消耗了42只钻头——是此前8000米所用数量的近五倍;突破万米用了279天,而万米以后的910米,却足足用了300多天,平均每天钻进不足3米。每一米的推进,都是万云祥与团队用坚韧和智慧“啃”出来的;每一个数据的背后,都映照着他们用钻头“为国找油”的赤子之心。

2025年2月20日,捷报传来:中国首口超万米科探井——深地塔科1井在地下10910米胜利完钻,成为亚洲第一、世界第二垂深井,创下全球尾管固井“最深”、全球电缆成像测井“最深”、全球陆上钻井突破万米“最快”(279天)、亚洲直井钻探“最深”、亚洲陆上取芯“最深”共五项工程纪录。更振奋人心的是,团队首次获取完整万米岩芯序列,在寒武系地层发现优质烃源岩,绘制出我国首份万米地质剖面图,证实了塔里木万米深层的油气藏潜力。

“将万米井从科学构想落地为工程现实,这是中国石油几代人技术积累的成果,不仅是团队协作的胜利,更是国家工业实力的体现。”万云祥望着高耸的井架,眼中满是欣慰。从进口BW-40钻机到国产万米自动化钻机,从钢齿三牙轮到高性能PDC钻头,他见证并参与了我国钻井装备与技术的革命性跨越,用实际行动践行着钻井人的使命担当。

扎根边疆 向上生长

在“向地球深部进军”的壮烈征程中,每钻进一米,都是向地球的致敬。万云祥和他的团队,不是神话中的英雄,只是穿着沾满泥浆的红色工装的普通人,却以“困难面前有我们,我们面前无困难”的信念,在“死亡之海”深处,点亮了一束通往地心的光。

“钻头不到,油气不冒。”万云祥的钻探工作,与“石油”这个宏大而滚烫的词汇绑定,从来不只是岗位的职责,更像是一种“生长”的方式,将他的根须深深地扎进新疆这片土地的肌理。从准噶尔到塔里木,从喀什到哈密,万云祥的足迹连成一张无字的网,覆盖了新疆的“三山两盆”。他这个汉族人,在维吾尔族同事的指导下,学会了用生硬的发音说“亚克西姆”(你好),共享一盘热气腾腾的抓饭;在蒙古族的“那达慕”大会上,为摔跤手的雄姿喝彩;也曾在哈萨克牧民的毡房里,就着滚烫的奶茶,听他们讲述草场的故事……石油,成了连接种种生活与文化的特殊纽带。打出的每一口井,不仅向下索取能源,也向上、向四周输送着道路、电力、信号,以及一种缓慢而坚实的现代脉搏。“目睹着白碱滩从小小的‘地窝子’变成整齐的营房,再到依托油田兴起、拥有学校和医院的小镇,那种参与创造一片‘飞地’的满足感,是任何报表上的数字都无法衡量的,是任何奖项都无法概括总结的。”万云祥自豪地说道。

然而,与成就感激荡并生的,是如影随形的歉疚——那是一笔对遥远家庭无法清偿的“情感债”。父母的衰老、孩子的成长、妻子的辛劳,这些人生中最重要章节的细节,万云祥大多是通过电话线里失真的声音,或信纸上工整的字迹来参与的。女儿在电话里反复问“爸爸,你啥时候回家?”只因他总是在野外奔波;父亲病危时,他正在一个关键井位上坚守,等他忙完后披星戴月赶到,父亲早已驾鹤西去。这些瞬间,像地层中坚硬而顽固的夹矸,嵌入记忆的岩层,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深度”。边疆的辽阔,在给予事业无限空间的同时,也拉伸了亲情的维度,使之变得稀薄而绵长。这份亏欠,或许是万云祥,也是所有石油人,为了大地深处的能量之火,自愿交付的、沉默的抵押。

如今,万云祥不再是那个在井场上奔跑的小伙子,但他的生命,已经像一株红柳,将根须深深地扎进了新疆的戈壁。这里的风沙,磨糙了他的皮肤,也打磨了他的心性;这里的辽阔,淡化了个人的悲欢,也升华了事业的意义。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的家庭、他全部的悲欢,都与这片土地之下的滚滚油流,与之上崛起的座座新城,发生了永久的“化学反应”。

“如果时光倒流,再次面对那张西行的车票,我依然会选择紧握它。因为,不是每一代人都能有机会,将自己的名字,以汗与油的方式,悄然写进一个边疆省份发展的年轮里,而我做到了!此生,扎根于此,无憾亦无悔。”万云祥的言辞诚恳,带着他一以贯之的那份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坚韧,那份与严酷自然相搏又相知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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