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鲁|雷公不打种竹郎
2026-02-05 22:12:00 来源:极目新闻

我在阳新县文化馆工作的那些年里,适逢当时的文化部、国家民委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在全国各地展开浩大的“中国民间文学集成”的搜集整理工作。从1983年开始,阳新县文化馆对全县118个农村乡剧团进行调查,同时开始了长达10年的民间文化遗产的搜集整理、研究、出版工作。

这是我第一次较为深入地长时间接触和浸润于幕阜山区民间文化中。在乡镇文化站工作的同志,没有专门的经费,是出于自己的职业本能和对乡土文化、民间文学的爱好,做着这些工作。除了翻山越岭、深入村塆去寻找传唱人和“说古佬”,实地采录一些故事、歌谣、谚语文字,我当时还要把乡镇文化馆、文化站同志搜集来的原生态的记录,做文字通顺化、规范化和符合事理逻辑的处理。可惜当时没有复印条件,都是现场改动、现场使用,或现场手抄下来,不可能复印或刻写多份,所以保留下来的文本不算太多。幸运保存下来一些被废弃的、“互文”严重的叙事诗抄本,我一直将它们存放在一个专门的纸箱里,大概有几十种。

徐鲁在阳新县文化馆宿舍里写作

阳新县当时属于咸宁地区,还没有划归黄石市,所以,我和费杰成、赵海林等人参与了由咸宁地区群艺馆负责的整个地区的“三大集成”编委会工作。当时,全县所有乡镇的文化馆、站都参与了“三大集成”的普查和搜集工作,像龙港镇文化馆的陆爱国馆长、富池镇文化馆的梁谦益馆长、枫林镇文化馆的刘耀煌馆长等,工作都做得很好。这些同志在各个乡镇都称得上是“人尖子”,而且说拉弹唱,无所不能。他们也都是一方乡土文化的守护者与耕耘者,是民间文化和民间文学的播种者。当年,各乡镇的一些塆子里,还有一些健在的民间老艺人,被称为“故事篓子”。此外还有一些喜欢说说唱唱、热心民间文化搜集与整理的“乡土文化守护者”。可惜,没过几年,他们大都老去,有的还不在了。

徐鲁在幕阜山区工作时期的留影

民间文化为我后来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营养和素材资源。虽然我是文学写作者,看似与民间音乐、民间舞蹈这些艺术门类关系不大,但这些艺术里都包含着独特的民俗、名物和故事的元素。像跑莲船、板凳龙等民间舞蹈的编排,就与民间音乐、民间戏本密切相关。

当地的不少文化馆、站的同志都多多少少地熟悉阳新的民间音乐。他们认为我文笔好,有动手创作的能力,所以当时我写过很多带有民歌风味的歌词,再由他人谱成带有山歌和采茶调风味的曲子,有的歌曲还在湘鄂赣三省邻县的会演中获得过奖项。例如《跟着那杆红旗走》《勿忘我》等,至今在阳新县组织的一些演出中还能听到这两首歌。

我进入文化馆之后,经常去乡镇文化馆、文化站辅导业余作者,先后到龙港、富池、枫林这些地方给业余作者们讲课。有时候,乡镇文化馆也会召集他们来县文化馆,集中办班培训。可惜,当时无论是县文化馆还是乡镇馆站,都经费拮据、条件简陋,也没有太多的音像资料保存意识,因此,很少有录像资料留存下来。照片和文字倒是留下了一些。县文化馆曾经整理出版了《民间故事》《民间谚语》等资料性的印本。记得当时我还颇下了点功夫,为《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湖北卷·阳新分册》的歌谣卷撰写了“半篇”前言,我论述了其中的歌谣文字部分。现在在县文化馆、县图书馆里,应该还能找到这些属于内部印刷的资料本。我在写《远山灯火》《小菊的茶山》等小说时,想再翻翻这些资料,从中找到一些可用的素材,就只好从旧书网上,花费高价买回了几本,包括阳新采茶戏的资料。

幕阜山区盛产高大的楠竹,像阳新县的筠山等地,都是有名的楠竹之乡。竹乡里流传着一句俗语,叫“雷公不打种竹郎”,源于山民们世代传唱下来的一首古老的山歌:“天降甘霖,竹苗秧秧,地生甘露,竹苗长长。田庄地旁生金银,雷公不打种竹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种竹,子孙起屋作栋梁。栽树、种竹、铺路、修桥,都是积德之举,所以连雷公都会保护种竹的人。我想,从事民间文化搜集、整理、保护的人,也会像山区的“种竹郎”一样,功德无量。

徐鲁与阳新县文化馆同事在农村考察民俗

我后来写了大量以幕阜山区为题材的长短文字,除取材于新时代幕阜山区的山乡巨变、采茶戏艺人对乡土艺术的传承与守护,以及有关湘鄂赣边区和鄂东南革命根据地的红色文化、自然风物和独特名物外,还有我对一些较为熟悉的民间文化人物的记录。这是这段经历带给我写作上的启迪和思考,我想记录下的,正是这些雷公不打的“种竹郎”。

(徐鲁,诗人、作家。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中华文化促进会副主席、武汉市全民阅读促进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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