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能忆起的人生第一种味道,是苦。那是故乡的山泉水泡出的,绿茶的苦味。乍一入口,一个激灵,这苦味便从舌尖漫上舌苔,沿着舌根向下扩散,最后,在喉咙深处,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甘。这苦,是我初识的人间滋味,也是那片名叫英山的鄂东丘陵,留给我的最深刻的胎记。
那时,家里有十几亩茶山,零散地挂在村后的山坡上,深一块,浅一块,像旧衣裳上的补丁。清明前后,是一年中最辛劳的时节之一。每天不等天大亮,父亲和母亲便窸窸窣窣地起床了。母亲会往父亲的粗布口袋里塞一瓶热茶,父亲则要将两只边口被磨得油亮的茶篓,再细细检查一遍,然后就向茶园出发了。
采茶是有讲究的。母亲的双手,因常年劳作而显得骨节粗壮,但这并不影响它们的灵巧,在茶树梢头翻飞如蝶时,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位抚琴的高手。她一边掐下最顶端裹着白色绒毛的一芽一叶,一边念叨着:“早采三天是个宝,晚采三天变成草。”父亲的手要笨拙一些,但过不了多久,茶篓里也会堆上厚厚的一层。蓬松的嫩芽积在一起,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鲜香,这香气,是沉睡了一冬的山魂,正被他们的指尖轻轻唤醒。我的任务要么是在他们采摘过的茶树上捡漏,要么是将满篓的青叶挪在地头阴凉处摊晾。刚刚离开枝头的茶叶,还是鲜活的,要摊在竹匾里,让它们静静地“吐水”。
家里最神圣的地方,是靠着东墙的一间青砖小屋,这便是炒茶的“车间”了。炒茶的关键在杀青,杀青的关键在火候与手劲。父亲是掌锅的主帅,母亲是得力的副将。待锅温烧到烫手,父亲将一簸箕晾好的青叶倒进去,“刺啦”一声,白汽混着香气,轰然而起,瞬间便盈满了整间屋子。父亲卷起衣袖,双手插入滚烫的锅中,抓起,抖散,压下……一片片茶叶在他掌间腾飞,翻滚,蜷曲,经受着形与神的淬炼。母亲紧盯着火塘,或添一把松针,或减两块木柴,让火焰始终保持着合适的烈度。汗水从父亲的额角滚落,有时会滴到铁锅的边缘,立刻化作一丝白烟。茶叶在锅里,从鲜绿变成暗绿,再变成墨绿,那蓬勃张扬的“青气”被驯服了,转化为内敛深沉的馥郁焦香。这香气也是滚烫的,从炒茶间的每一条砖缝里钻出来,成为我童年时代嗅觉的基底,多少年都忘不掉。
新茶炒好,我们只能少量地尝尝鲜。母亲会挑出品相最好的一部分,用牛皮纸袋仔细包好,让我带到村小学的先生那里去。学费,常常是用一斤一斤的茶叶抵来的。剩下的,父亲会挑到十里外的镇子上去卖。天一亮就出发,日头偏西才回。回来时,扁担一头是空了的茶篓,另一头,有时挂着给爷爷的一包冰糖,有时是几本皱巴巴的小人书。放下担子,我已经搬来小木凳,他坐在上面,接过母亲端来的一只粗碗,大口喝起茶来。母亲泡的是老梗茶,那些被压得紧紧实实的茶梗,横七竖八地躺在碗里,汤色酱红,味道粗犷。他看起来非常满足,就好像这一天的劳累,都被那碗浓茶给冲淡和化解了。
后来我如一片离开枝头的茶叶飘向异乡,每次出门,旅行箱里都会有一盒父亲和母亲亲手炒制的绿茶。母亲一边放进去,一边说:“累了,想家了,就泡一杯。”如今,我也逐渐习惯了喝红茶、白茶、普洱……但每当为生活奔劳得身心俱疲时,还是会拿出来自故乡的那盒绿茶泡上一杯。这时候,我都无比怀念父亲的那碗老梗茶,也理解了为什么它又苦又涩,父亲却还甘之如饴——因为那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滋味。
(作者简介:闻立,湖北英山人,现居武汉。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多种报刊,出版有诗集、散文集三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