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爆竹声将我从梦中惊醒,我看向窗外,已是铺天盖地的白。鸟雀衔着一缕微光撞向无边天际,枯枝被振得颤了两颤,薄雪簌簌而下,落在了路灯旁的大红灯笼上,应了那首宋朝著名诗人陆游写的诗句“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临近除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窗上贴着迎贺新春的剪纸窗花,门上对齐着愿平安顺意的对联门挂,皆是明媚艳丽的红色。这样的红似百花、似斜阳,令我无端想到不久之后就是万物复苏的春,届时便是姹紫嫣红、桃李争辉。这场大雪来得何其好、何其巧,在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新年之际,皑皑的纯白与昳丽的绯红互相交融,将本永不相见的冬春两季沦为一处风光。
我不愿辜负如此好的景色,披上外套出门。昨夜睡前还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静谧之夜,不过一场大梦之后,地上竟然已积了半寸的厚雪,有只见爪印却不见踪影的贪玩小猫踩下它曾来过的痕便匆匆离去,我小心避开这些爪印,想令这些鲜活的存在在雪化之前尽可能地留得久一些。
在自己长大成人之后似乎对过年的期待越来越低,能感受到的年味也越来越淡。我彳亍在雪后的小区中,仰头看见几乎每家每户的窗檐下都悬挂着腊鱼腊肉,我知道,再过不久这些都会被收回家中,然后切块盛盘,除夕夜的时候出现在一家团圆年夜饭的饭桌上。我在脑中想象着这个场景,一瞬便梦回了自己童年之时。
幼童时期,每年最盼望的就是过年。过年意味着会有新衣服、新玩具,还会有吃不完的零食与佳肴。而最重要的,是父母会迎来假期,难得地全天候陪伴。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期盼褪去了呢?我坐在小区长椅上,无端开始思考缘由。
或许是当长大后的我经济独立,随时能够去商场与餐厅,无需依靠过年才能得到新衣与精致饭菜的时候。或许是在成长的某一个瞬间,我不再需要玩具与游乐场的时候。又或许,是我独自离开家乡前往别的城市追寻梦想,不再依赖父母的时候。
到底是年味淡了?还是我的心不复当初?在这一刻,我有了一个答案。
人这一生似刻舟求剑,在少年时期许下心愿、镌刻下期许,成年后泛着小舟在湖上划着船桨愈行愈远,我们对着木舟上的刻痕寻找落下的剑时却怎么也求而不得,但其实,剑坠落的地方从未变过,我们儿时的愿望也始终如一,只是木舟划向了远方,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上也已走得太远太远,远到回头已看不清来时的路。
原来年味的淡与不淡,只在人的一瞬之间。
又落雪了。雪花似在云中久睡的白贪恋人间冷暖,一片一片如翩然的蝶斜斜坠落。我伸手接下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我手中融化成一抹清泉,随后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汇于地上。我突然就忆起我童年的心境。
于是,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妈,今年过年公司不加班,我买到了回家的车票,等我回家吃年夜饭。”
(肖雪滢,90后青年女作家,武汉人。湖北省作家协会、武汉市作家协会、洪山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培训班学员、湖北省散文诗歌协会委员会委员。在各大一级省刊、市刊发表小说、散文60余万字,部分作品被中国知网收录。代表作有《风起青萍》《怀璧其罪》《一架云梯以梦筑》《明月尽碎城中央》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