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张杰实习生徐千然
近日,一场关于“抄袭”与“借鉴”的讨论,将86岁高龄的素人作家杨本芬推至舆论中心。社交媒体上,有“鉴抄”博主指出,杨本芬作品《秋园》《我本芬芳》中部分语句,在结构与表达上与王朔、余华、朱自清、霍达等作家的文字存在相似之处。2月25日,杨本芬通过社交平台公开发文道歉,坦诚回应争议,引发文学界与读者的广泛关注与思考。
杨本芬承认,因自学写作,长期保持摘抄习惯,在创作过程中不自觉地化用了他人语句;加之作品从写就至出版间隔近二十年,未能及时发现并修正相关问题。她明确表示,袭用他人文字违背写作伦理,并向被涉及的作家与支持自己的读者致歉。同时她也强调:“我的故事来自我的生活,它们是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在个别的地方我用到了别人的句子,但它们依然是我的小说。”她坦言,自己仍庆幸能写出这些作品,“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印迹”。
事件发酵后,公众舆论呈现出多元分野。一部分读者坚守原创底线,认为作品进入公共领域就必须遵循创作伦理,“我最喜欢的作家塌房了”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失望。而另一部分读者则更关注作品的核心价值:“杨本芬的《秋园》《浮木》打动我的不是文字,是故事本身。她的回应很诚恳,毕竟谁也没想到会成为职业作家,当时没有那么强的版权意识,也能理解。”还有读者表示,86岁高龄仍坚持写作的精神值得敬佩,不宜过于苛责。

杨本芬《秋园》


杨本芬的创作之路,本身就是一段特殊而动人的文学传奇。1940年出生的她,直至花甲之年才萌生写作念头,此前从未接受系统文学教育,也未从事过相关职业。阅读与摘抄,是她自学写作的主要方式。在厨房的烟火气中,她伏案书写,被读者亲切地称为“厨房作家”。
2020年,80岁的杨本芬推出处女作《秋园》,以母亲的人生经历为核心,凭借真挚的情感和独特的女性视角,被读者誉为“女版《活着》”。该作品豆瓣评分高达9.0分,销量突破30万册,斩获豆瓣2020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第二名、第六届谷雨文学奖等十余项荣誉。此后,她陆续出版《浮木》《我本芬芳》《豆子芝麻茶》,构成广受关注的“女性三部曲”。2023年,83岁的她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完成了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文学梦想。

杨本芬《我本芬芳》
面对文字相似的质疑,杨本芬的回应全面而坦诚。她透露,自己多年来坚持摘抄好词好句,翻烂了多本摘抄本,喜爱的词句早已深印脑海;写作时因心境契合,便不自觉地化用其中。而作品从写下到出版间隔二十年,部分借用语句已被遗忘,后期创作卡壳时翻阅摘抄本的习惯,也让问题未能及时察觉。她晒出的那些泛黄、开线的摘抄本,让许多读者回忆起自己学生时代也曾为美文挑灯誊写的时光,引发广泛共鸣。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不自觉的化用”并非个案。曾有一位被“鉴抄”的作家公开表示,早年因太热爱福楼拜,“创作时,会不小心把一些喜爱的句子带入自己小说”。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创作学习过程中的“模仿”与“借鉴”,在文学领域上并不鲜见。


从文学创作的本质来看,这一事件也引发了对“学习借鉴”与“抄袭侵权”边界的深层思考。文学创作本就具有传承性,中国古典文学素有化用典故、汲取前人营养的传统,古今中外诸多知名作家都曾在前辈作品中汲取灵感——鲁迅受尼采、易卜生思想影响,张爱玲对《红楼梦》的学习与化用,皆是文学传承的典型体现。然而,这种借鉴的核心在于思想与内核的再创造,而非单纯语句的照搬袭用;其边界在于是否形成独立的创作表达,是否具备自身的文学与情感价值。
从读者的普遍感受来看,杨本芬作品真正打动人的核心,并不在于精致老练的文笔,而在于她笔下真实的人生故事与鲜明的时代印记。作为一位晚年起步、无专业文学训练的素人作家,她的写作价值本就体现在普通人身上承载的历史痕迹、个体命运与时代的交织,这也是其作品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此次争议中涉及的相似语句,并非作品的核心内容,也未动摇其文本的整体底色与精神内核。但与此同时,也应清醒看到,文学创作一旦进入公共阅读领域,就必须坚守原创伦理与文字规范,这也提醒所有写作者,无论出身与背景,都应不断提升文化素养与版权意识,在真诚叙事的同时守住创作底线。
杨本芬的道歉与坦诚,既承认了自身在写作伦理上的疏漏,也守住了创作者的真诚。而事件留给文学界与公众的思考,是如何在文学传承与原创坚守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区分创作学习中的借鉴与侵权,让文学的传承与创新,都能在理性、尊重的边界内有序前行。期待杨本芬在坦诚面对问题之后,能够继续学习、坚守初心,用属于自己的文字,继续讲述那些独属于她、也属于一个时代的生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