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散文丨瞭
2026-03-01 12:57:00 来源:极目新闻

春节期间,读了刘亮程的一些作品,文章中多次出现一个意象。他的小学老师有个怪癖,喜欢爬到屋顶上,像根烟囱似的朝远处眺望。孩子们在上学路上,远远看见屋顶上有根烟囱,走近一看原来是老师。所有学生到齐了,他从屋顶下来上课。放学的时候,同学们纷纷离校,回头朝学校一看,老师又站在屋顶上,目送他们走过田埂、跨越沟坎。刘亮程说,他自己也想站到屋顶上去,朝远方眺望。远方可能是东边的森林、西边的沙漠、南边的高山、北边的冰川,但更像是什么也说不太清的抽象东西。

我自幼在乡间长大,也是个喜欢远眺的孩子。家乡的父老乡亲,习惯把远眺称作“瞭”。

小时候,家里种着连片的西瓜。父亲在瓜地的最高处,搭一个四面通透的瓜棚。白天,我站在硬木床板上瞭,几十亩瓜地尽收眼底。夜晚,打开手电筒横扫瓜地,沿着光束瞭,看见满地躺睡的绿皮西瓜,还有远处不停舞动的蚊虫。手电筒的那束光,穿透黑幕,穿越时光,是童年最忠实的守夜人。

步入小学,我学会了做力所能及的家务,也懂得心疼大人。每当父亲引牛犁田,我习惯爬上宅门前那棵高大的苦楝树,朝他劳作的方向瞭望。看到翻覆的泥土一圈圈接近圆心,便一骨碌溜下树,赶回灶房烧一锅热水,父亲收工就能洗上热水澡。吃饭时更有趣,我们兄妹几个夹了菜,端着碗坐到高高的炕头上,边吃边瞭父亲手中那只蓝边碗。只要快见底了,我们争先恐后放下碗筷,抢着给父亲添饭盛汤。好像谁抢到了父亲手上的碗,谁就多了一份幸运与快乐。

初中住校,一个星期回一次家。进屋丢下书包和空酱菜瓶,迫不及待直奔灶屋,拉开菜柜仔细翻找。若找不到剩菜剩饭,便爬上村口那架高大的脱粒机,朝母亲干活的方向瞭。那时瞭的,是对饭食的渴望,也是对母亲的惦记。后来考上县城的师范,上学需步行好几里山路,到县道边的站点等班车。那时公汽很少,如误了一趟,下一趟不知啥时能来。公路边的护坡上,有个杉木搭的简易茅厕,顶上盖着厚实的芭茅。冬天冷得厉害,我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撇在路边,躲进茅厕,透过木头缝往外瞭。远远地看见班车来了,一个箭步冲出茅厕,从护坡上一跃而下,刚好公汽在站点停了下来。那时躲在茅厕里瞭的,除了让人精神振奋的班车,还有跳出农门的美好愿景。

中师毕业,我被分配到异乡的一所村小任教。每当回到家乡,习惯站到村头的小山包上,瞭一瞭家乡的四季:春天山花烂漫的田野,夏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冬季皑皑雪盖的旷野。秋天是我最喜欢瞭的季节,家乡成片的庄稼地里,一派丰收的景象,有酱红的高粱,紫绿的茄子,金黄的稻谷,彤红的柿子……瞭着瞭着,满心幸福,却又满眼乡愁。

以前没有手机,村里人传话靠吼。距离较远的两个人想对上话,得站到相对醒目的高处,如草垛、屋顶、牛背上,扯着嗓子大声喊,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瞭。进入数字时代,“瞭”成了过去时,可我还是常常忆起那些关于“瞭”的情景:瞭父亲的身影渐渐矮下去,矮进那片他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瞭村庄上空的炊烟散了又起;瞭故乡的山高水远,也瞭世界的广阔无垠。想来,那是何其动人的画面。

雷抒雁先生曾说过,真正的写作永远是回忆。如今,知命之年的我,时常在文字里瞭走过的岁月。在我发表的众多作品里,大多是蘸着记忆写下的乡情散文。人到中年,才恍然明白,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瞭望?年轻时奋力往外瞭,盼着走到山那头、水那边;年岁渐长,大概是站在了人生一个相对的制高点,总想回头瞭一瞭来时路,以及走过的人生。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春节假期里,我时常独坐窗前,窗外万家灯火,每一扇光亮都是瞭的目标。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瞭向了故乡,不知故乡是否也有人,朝我所在的方向,远远地瞭上一眼?

(作者单位:武汉市江夏区教育局)

  • 为你推荐
  • 公益播报
  • 公益汇
  • 进社区

热点推荐

即时新闻

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