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志散文|又是春来榆钱香
2026-03-22 11:43:00 来源:极目新闻

“林外溪头榆荚钱,风吹个个一般圆。”到春天,榆钱便在我记忆的枝头摇曳。摇曳着诗里的样子,老家的样子。

当风里的暖意铺满大地,泥土湿润的气息在田间穿梭时,村口那片老榆树就变了模样。开始还只是星星点点的嫩黄,像被风不小心泼洒的颜料。一场春雨过后,那些嫩黄的芽尖突然就炸开了,变成了一串串绿莹莹的小圆片,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风一吹,像挥舞着一支支绿色的小丝绒棒。这就是榆钱了。

小时候,我们最盼的就是榆钱成熟的日子。一放学,书包还挂在肩上来不及放下,我们就像一群出笼的麻雀,呼啦啦地朝榆树林飞奔而去。跑在最前头的大胖早就瞄好了树杈的位置,三下两下蹿了上去,坐在树枝上得意地晃着腿,朝下面喊:“矮脚猫,你们上来呀!”上不去的也不甘示弱,有的让同伴帮忙㨄在肩膀上往上够,有的干脆抱着树干自己爬,裤子磨破了也顾不上。我没他们几个胆子大,骑在树杈上不敢乱动,只能够靠近离自己最近的那枝。

刚摘的榆钱,还带着露珠,凉丝丝的。女孩子秀气,一片一片含在嘴里,慢舔细嚼。男娃子们野乎,一边捋一边往嘴里塞,手指染成了绿色,嘴角也染成了绿色,互相指着对方的脸哈哈大笑,说对方是绿胡子老头儿。不知是谁先发起挑战,说要看看谁采的榆钱最多最干净。于是大家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树枝被拽得沙沙直响,不时有榆钱像雪花一样飘洒下来,落在头发上、衣领里,痒痒的。奶奶站在树下,手搭凉棚,一边叮嘱我们“小心点,莫掉下来”,一边仰起头喊,“挑上面的,太阳晒得多,味道甜。”

等采够半篮,我挽着奶奶回去,土路颠簸着两双小脚。到了家,她安详地坐在马扎上,把有虫眼、带黄边的榆钱择掉。边择边教我唱儿歌:“院墙根,房屋边,长着榆树一片片,老榆树,活神仙,穿起榆钱一贯贯。”她仔细的神情,不像是在择榆钱,倒真像是在掐数一枚枚铜钱,盘算一个个日子。

榆钱择好后,洗干净,拌上玉米面,放在箅子上蒸。随着劈柴在灶膛里噼啪乱响,大约一袋烟的工夫,笼屉一圈儿滋滋冒出白气。奶奶摸了摸扣在蒸笼上的大瓷碗,烫得手猛地一缩:“好了。”揭开锅盖的一刹那,一股草木的清香混着玉米的醇厚,扑鼻而来。出锅后撒上盐和蒜末,再浇上热油一拌,暄软黄嫩,看得我忍不住直咽口水。夹一筷送进嘴里,更是黏糯鲜甜。她还会用榆钱做包子、饺子、饼子,怎么吃都好吃。

有一次我问奶奶,为什么叫它榆钱?奶奶捡起一枚榆钱对着太阳转了转,“你看它中间鼓,一圈薄,扁扁圆圆的,像不像个旧铜钱?”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顺势把榆钱喂进嘴里又说,“春天吃榆钱,一年会有余钱。”于是,我每年都盼着榆钱早结一些,多结一些。最后榆钱倒是年年发,可别说有余钱了,就连余粮也没有。

大了才知道,榆钱原本不叫榆钱,叫“榆荚”,因为与古代串起来的铜钱确有几分相似,被称作榆钱。又因与余钱谐音,被民间赋予了富足、吉祥的寓意。虽说没见谁家吃了榆钱真有钱,但在那个“一树榆钱半月粮”的饥荒年代,榆钱,的确成了我们心底美好的存在。

后来,离开家乡来到城市,很难再见到榆树的身影,也很少吃到榆钱了。每到榆钱成熟的季节,我总会想起老家的那些老榆树,想起和小伙伴们捋榆钱的快乐时光,想起奶奶做的榆钱饭,想起那淡淡的榆钱香。

今年春天再回老家,远远就见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干又粗了一圈,枝叶也更茂盛了。春风依旧像丝一样柔软,榆钱依旧像小铜钱一样挂满枝头。我摘了一串榆钱细细品咽,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只是身边少了奶奶的身影,风里少了她的唠叨。

春来榆钱香,原来,有些味道,是用来怀念的。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会员,襄阳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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