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着东湖的水光望过去,你会先看见一带蓊郁的绿。那绿不是柳色,却比柳色更深沉,更安稳,像是时光凝结成的玉。走近了,才辨得出是香樟,一棵挨着一棵,密密地站成两排,替这条不足五百米的街撑起一道青穹。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是干的,爽脆的,不像柳条拂动时那般带着水性的缠绵。奇怪的是这条街的名字却叫“翠柳”,让人凭空想象出千条万缕的柔丝临水照影的婀娜。这第一眼的“名不副实”,便给这条街添上了一点执拗的,甚至有些可爱的文人气。它不按常理告诉你,偏要让你自己走进来,看个分明。
街是静的,尤其是在白日。那种静,并非杳无人迹的沉寂,而是一种被书香与树荫浸润的从容与安宁。车辆似乎也懂得这里的脾性,驶过时都缓缓的,声音闷闷的,生怕惊扰了什么。阳光透过香樟层层叠叠的叶子筛落下来,在灰色的路面上印出明明暗暗的晃动不息的光斑,恍如一篇被风翻阅着的手稿。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也多是有些年月的矮楼,墙皮在光阴里褪了色,露出温暾的旧旧的本色来。省文联和省作协的院子,便静静地卧在街边,素朴的门墙并不张扬,唯有院子旁的两块牌子,才隐隐透出一种不言自威的分量。
街面的魂魄,却在那一家连一家的小餐馆里。它们鳞次栉比地开着,招牌挤挤挨挨,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用心,一个比一个透着不甘流俗的心思。“鹿鸣阁”,让人立时想起《诗经》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句子,仿佛走进去,杯盘间响动的不是市声,而是古老的弦歌。“鼎食轩”则气势些,透着点“钟鸣鼎食”的旧家气象,虽然里面坐着的,多半是些布衣的文人。还有“沔阳菜馆”“文苑土家”,坦坦荡荡地亮出地域的底色,像小说里一个鲜明的人物籍贯,未开口,先有了来历。这些名字是这条街的眉目。你一路看过去,仿佛不是在逛一条食街,而是在浏览一部摊开来的活生生的文学刊物。
暮色是缓缓地从东湖的水面上弥漫过来的。先是染灰了天际,然后那灰蓝的调子便渐渐洇开,浸透了香樟的树冠,又顺着枝丫流淌下来,将整条街拥入怀中。路灯“啪”地一声亮了,一团一团昏黄的光,将树影印在地上,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这时,翠柳街才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沉思的白昼里苏醒过来,换上了另一副面容。
各家餐馆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不是炫目的霓虹,多是些暖黄的柔和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将那一个个小小的空间,变成一枚枚镶在街边发光的琥珀。人影在里面晃动,声音也稠密了起来。白日里静坐沉思的孤影,此刻大多成了三五相聚的热闹。圆桌支起来了,家常的菜色摆上来了,酒瓶的盖子“噗”地一声打开,泡沫涌出的微响里,夹杂着陡然绽放的笑语。这才是翠柳街一天里最丰腴最活色生香的时候。
街上的热闹,总要持续到夜深。当最后一批客人带着微醺的暖意,互相搀扶着,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告别的话,摇摇晃晃地没入香樟的浓荫里,整条街才重又慢慢静下来。杯盘撤去了,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街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我总爱在这时,独自在街心站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和淡淡的酒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温的疲惫。白日里的争论,暮色中的笑语、清唱与吟哦,此刻都沉淀了下去,沉到了街道的肌理深处,沉到了香樟树默然无声的年轮里。
我抬起头看那些香樟,夜色里,它们成了一座座连绵的墨绿的山峦,比白日更显得沉郁笃定。站在这无“柳”的翠柳街,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柳是柔的,媚的,是离别与挽留的象征,它的姿态总是向着水,向着人,带着一种牵扯的情意。文人骨子里,何尝没有这“柳”的一面?那酒后的唱念,那动情的朗诵,那毫不设防的笑与泪,不正是他们心灵中柔软、恣意,甚至有些痴气的部分么?那是对美的瞬间沉醉,是对知己的毫无保留,是灵魂偶尔逸出规范的自由舞蹈。而香樟则不同。香樟是直的,是向上的。它的叶子四季常青,香气清冽而恒久,能驱虫防腐,自带一种沉静的守护的力量。它不拂掠你的脸以示亲昵,只投下宽广的荫庇;它不随季节变换而枯荣,只以一身沉稳的碧色,对着流动的时光。这多像文学那份庄严的内核,或者像那些写作者最终必须面对的孤独而艰苦的劳作本身。他们需要香樟般的定力,来承载和消化那些柳丝般纷繁的情感;需要香樟般的恒久,将刹那的灵光淬炼成不朽的文字;需要香樟般的坚毅,来守护内心那片不受扰动的精神园地。
夜风起了,穿过街衢,摇动满树的叶子,那沙沙的声响便更清晰了,如潮,如诉,也如一声绵长的满足的叹息。这声音,是翠柳街的呼吸,也是它的心跳。在这呼吸与心跳里,没有柳丝的街,却以其香樟的魂魄,容纳、滋养并升华了无数“柳丝”般的情怀,从而拥有了比柳色更繁复,比柳意更坚韧的生生不息的文学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