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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在85岁的暮年。岁月染白了她的黑发，压弯了她的肩背，却从未摧毁她骨子里的刚强。如今，每念及她，便有无尽的思念漫上心头，却永远留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在心底反复盘桓。

1929年10月，母亲生于随南一处偏僻小山村，彼时战火纷飞，时局动荡。外公靠着做点小生意，勉强维持一家生计。怎奈天有不测风云，1938年，外公在战火中去世。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那年母亲年仅九岁，上有长她四岁的兄长，下有幼她四岁的弟弟，外婆裹着小脚，步履蹒跚，根本无法下地劳作，一家人瞬间陷入绝境。

生活的重压，让年幼的母亲早早成熟。她精明能干、吃苦耐劳，靠纺线织布、做针线活、帮人洗衣浆衫，挣得微薄收入，艰难撑起半个家。童年的苦难，像一块坚石磨蚀着她，也铸就了她坚韧不屈的品性。

1951年，母亲积极追求进步，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安稳日子刚启幕，苦难再度接踵而来。外婆重病缠身，大舅妈不幸病逝，家庭重担愈发沉重。为照料整个大家庭，母亲主动辞去干部职务，回归家中操劳，悉心帮衬大舅一家，带着小舅四处求医问药，用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后来她拜师学艺，精通缝纫手艺，靠针线活贴补家用。

母亲始终坚信“知识改变命运”。我们姊妹四人，她宁可自己多吃苦、多受累，也坚决不让我们因家贫、挣工分而辍学。别家父母早早让孩子务工养家，她却执意送我们外出求学，鼓励我们习得一技之长，走出大山，奔赴更广阔的天地。

弟弟成家后，日子刚有盼头，弟媳却骤然离世，留下三岁的孙子和一岁零三个月的孙女。那年母亲已六十九岁，旁人劝她将孩子送人，她坚决不肯，以年迈之躯，亲手将两个幼童抚养成人。那段岁月，难到了极致：她没有固定收入，连柴禾都舍不得花钱买，常常徒步二十多里进山砍柴，先寄放于亲友家，再一点点拖回；闲暇时就四处薅松毛积攒当柴烧，一分不花，把家里的灶台烧得暖意融融。日常开销，全靠打零工维系：帮人装菌种，一天挣五元；没活时就割马草、薅红薯草，一天赚三元。这点血汗钱，要支撑水电费、油盐酱醋等所有家用，即便我们倾力相助，她也不愿拖累子女，始终靠自己的双手，踏实度日。

母亲的品性，刻在生活的点滴之中。她深谙持家之道，常说“吃不穷、穿不穷，不会计划一世穷”，即便无固定收入，也总能精打细算攒下积蓄，是十里八乡最早购置电视、电扇的人家。七八十岁高龄时，她还常拿出积攒的零钱，补贴孙辈求学。母亲离世后，我与姐姐整理遗物，在箱底发现一卷卷裹得整齐的零钱，睹物思人，不禁潸然泪下，她的理财持家理念，也成为我一生的行事准则。

母亲慈心善念，待人宽厚。邻居家一对兄弟父母早逝，过年连肉都买不起，母亲总会将自家仅有的猪肉分出大半送去；家中来客，她总是倾其所有，拿出最好的食物款待；路遇乞讨之人，也总会慷慨施舍米粮，用善意温暖着身边人。

母亲深明大义，总用通俗易懂的话语教诲后辈：以“人躁无志”劝我们遇事沉稳；以“人争一口气”教我们自立自强，切勿人穷志短；以“从小偷针，长大偷金”告诫我们严教子女，及时纠正小错；以“岳母刺字”的故事教导我们精忠报国。这些质朴的道理，伴随我们成长，成为我们一生的行为标杆。

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下，子辈、孙辈皆有安稳工作、幸福生活，成为对社会有用之人，这份成就，离不开母亲一生的辛劳付出与悉心教诲。

母亲一生勤劳、善良、刚强，尝尽人间疾苦，撑起整个家庭。她目不识丁却深明大义，身板单薄却顶天立地，用平凡的一生，书写了伟大的母爱与坚韧。

如今母亲已安然长眠，她的养育之恩，我们永世铭记；她的高尚品性，是后辈永远的榜样。愿母亲在天之灵，安息长存，永远被我们怀念与敬重。

（作者张跃珍: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畜牧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