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霞散文|又是一年槐花开
2026-04-28 16:02:00 来源:极目新闻

每到四月间,春风拂过官庄岭,整座岭上都沉浸在槐花香中,这香气像雾又像纱,把官庄岭像个婴孩似地温柔地包裹着,那香气不浓不烈,不急不躁,清清淡淡的,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悄然洗去人间浮躁,让暮春的官庄岭又多了几分温柔与静谧。

有诗云“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寥寥数字写尽了暮春槐花盛放、香满村野的盛景。

母亲的故乡,是被槐树包围的村落,村庄、河畔、沟沟坎坎到处都是槐树挺拔的身影,岁岁年年,守着一方故土。母亲时常回忆起小时候在她的家乡白河两岸,那儿槐树最多,枝繁叶茂。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河滩上层层叠叠堆积着厚厚的槐花,风一吹,干枯的槐花像积雪一样漫天飞舞,如云似雪。最难忘的是灾荒年月,母亲就读的中专学校因为没有吃的被迫关闭。母亲随着人们一起到河滩里,用竹笠耙耙拾散落的干槐花,满当当装进背篓,背回家。靠着这大自然馈赠的槐花,外婆们一家熬过艰难的饥荒岁月。平凡的槐花,早已镌刻在母亲记忆深处,藏着他们三四十年代人们对故土的眷念。

四月,暮春,官庄岭上的风里,蕴含着春日里特有的草木清香,浓郁却不腻人,温柔而又醇香,风染花香,幽幽飘来。

“槐花开了!”“槐花开了!”小伙伴们兴奋地欢呼着,相约去捋槐花。邻家二姐、大萍子、小平子,我,提着竹筐,扛着绑着铁钩子的竹竿,浩浩荡荡向那杨树桥、舒家山坡奔去。

春光正好,花满枝头,香飘数里。雪白的槐花如一树流光,风一吹,那清甜的香气弥漫整个村庄。缀满枝头的槐花竞相开放,一串串、一簇簇,雪白的花穗错落簇拥,白中透出淡淡的绿意。

嫩绿的槐叶怯生生害羞似的耷拉着叶片,槐花却落落大方,潇洒地昂首挺胸,任由熏暖的春风抚慰、蜜蜂轻吻,肆意绽放。我们置身于槐花林中,花香萦绕,如痴如醉,深呼吸,沉醉其中。

我们几个人分工合作,两个人一组,满心欢喜地开始采摘槐花。小平子体态轻盈,会爬树,只见他手脚并用,身轻如燕,快似灵猿,三两下便稳稳骑在粗壮的树杈上。他举起长竹竿,精准地钩住纤细的槐树枝条,手腕轻轻一转,满枝槐花便簌簌抖动,花枝乱颤,不一会儿,柔软的枝条就落下来,我连忙快步上前,接住垂落的枝条,开始捋槐花。

二姐和大萍子搭伴儿,她俩个子高挑,二姐踮起脚,稳稳地用钩子钩住花枝,长长的枝条弯下来,大萍子手脚麻利,紧随其后,只见她指尖翻飞,转眼间便捋下大把大把的槐花。那诱人的香味儿,萦绕鼻尖,沁人心脾,骑在树上的小平子,忍不住随手捋一把鲜嫩槐花往嘴里塞,尝尝这春天里独有的香甜。

不大一会儿,我们都捋了满满一大篮子。看着竹篮里嫩嫩的槐花,闻着花香,我们的头发被树枝挂乱了,脸上,汗津津的,一个个都成了小花猫,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狼狈极了,我们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小平子折来柳条,编成一顶柳帽,学着电影里小兵张嘎的模样,躲在树上喊:“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二姐手巧,她把柳帽密密插上盛开的槐花,那洁白如玉的槐花配上黄绿的柳叶,煞是好看。她和大萍子一人一顶,香气飘飘,好像下凡的仙女一般。二姐选出含苞欲放的槐花,用针线穿在花瓣尾部,穿成项链、手链给我们爱臭美的女子戴上,她还用大朵的槐花三个一簇,五个一簇,穿成耳坠,给我们挂在耳朵上。

我们在树林里疯呀,闹呀,笑呀,把正在孵蛋的小鸟都惊飞了。指头上被刺槐的尖刺扎的红肿,胳膊上被枝条剐出的伤痕,也似乎感觉不到疼了。我们也忘记了衣服被挂破,回家被大人骂的担心。

夕阳西下,我们背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回家去了。奶奶接过竹篮,把摘回来的槐花,仔细地挑选着,耐心捡去混杂其中的枯枝烂叶。她告诉我:“吃槐花,花苞饱满或者半开的花苞最好,摘这样的槐花鲜嫩清甜,没有涩味儿,那些盛开的槐花固然香气浓,但是口感差,蒸起来水分大,蒸熟后烂融融,软趴趴的,筷子都挑不起来。”

说罢,奶奶用清水一遍遍淘洗槐花,粗糙的手指挑去漂浮的叶片和开过的花瓣,漂去花蕊里藏着的小虫子,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呵护稀世珍宝一般。淘净沥干后,奶奶便开始拌面粉,蒸槐花。奶奶抓一把面粉,均匀撒在槐花上,轻轻翻动拌匀,再撒少许盐,然后再抓一把面粉,把下面的槐花翻上来继续拌匀,反复翻拌,好让每一朵槐花都裹上面粉,不厚不薄,颗粒分明,恰到好处。处理妥当后,这才将槐花盛入蒸笼,坐在锅里,架起柴火,开始蒸,静静等待美味唤醒味蕾。

我坐在灶门口,帮奶奶添柴烧火。奶奶则在一旁忙碌,剥好新蒜,捣成蒜泥,叫我去菜园里掐才发出新芽的花椒嫩叶,好调蒜汁儿。我快步跑进菜园,不仅掐了鲜嫩的花椒叶,还把五香叶、小茴香叶顺带都掐了一大把回来,整整齐齐放在案板上。奶奶将灶膛里烤得焦香的红辣椒、新鲜的五香叶一同放进石臼,与蒜泥捣烂糅合,独特的鲜香混杂着微辣,瞬间在小院里挥发出来,那味道,嘿!闻起来就是香,让人垂涎欲滴。

热气腾腾的蒸槐花出锅后,奶奶把槐花用大瓷盆盛着,香气混合着厨房的柴草味儿,氤氲着袅袅热气,奶奶拌入调好的五香蒜泥酱汁,花椒的麻香、小茴香的清香、大蒜的辛辣交织相融,风味儿层层交织碰撞,味道儿绝啦!一口下去,软糯鲜香,唇齿间全是槐花的清甜,裹挟着调汁儿层出不穷的味道,满口都是槐花香和着春天的味道,更藏着奶奶那独有的温柔、慈祥的爱。

槐花的花期短,转瞬即逝。我和小平子在这短暂的槐花飘香季节里敞开了肚皮吃。家家户户都变着花样烹饪出美味槐花:你家蒸槐花,我家鸡蛋炒槐花,他家韭菜炒槐花,你家用鲊粑粑伴着炒槐花,我家做槐花面汤……整个官庄岭上风里飘着槐香,厨房里充溢着槐香,就连酣然入眠的梦乡里也都萦绕着一缕清甜的槐花香。

一年年,一季季,春风又绿江南岸,年年槐花依旧开,花香依旧漫村庄。可惜时光荏苒,物是人非,那个守在灶台边,为我精心做蒸槐花饭的人——充满慈爱的奶奶,早已离我远去。槐花依旧笑春风,岁岁年年花期在,故人却再也不见。

又是一年槐花开,春风拂过枝头,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漫天飞花,清香盈袖,丝丝缕缕萦绕心头。不知不觉心头涌起了淡淡的乡愁,我又想起了官庄岭,想起了槐花,想起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童年的玩伴……我更想起了藏在槐香里,最温柔的时光与念想。

(作者简介:郑云霞,女,汉族,湖北钟祥人。鲁迅文学院研修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部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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