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芳|书里住着故乡
2026-05-08 11:06:00 来源:极目新闻

AI制图

我像一个游子,随手翻开书页,就像是推开了故乡老屋那扇“吱呀”的大门,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故乡的人、事、物、树、河,一下子把我的心装得满满当当的。

原来,书里住着故乡,当我读书时,我就一头扎进了故乡。

我第一次读出这种扎进故乡的感觉,是在读余秋雨的《山河之书》时,感觉自己一页页读到了自己故乡繁盛的“根系”。书中我看见祖国的万里山河,看见大漠孤烟直,看见江南的一条河流,看见山水间的田园,仿佛看见了故乡的小港一样亲切。我的文采不够,写不出余先生那样博大深厚的文化大散文,描绘不出故乡的大美,但是我对故乡爱得深沉,我爱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田一舍,一山一垴,我本属于故乡,我在那里出生长大,根深深地扎进了故乡的泥土里。我思想灵魂的根系就是从故乡发源,茁壮成长,向上向外伸展。我像一棵在天地间行走的树,努力生长自己,粗壮自己,长出更长更粗的根须,去吸收故乡之外源源不断的阳光雨露。书里的故乡,留存着我故乡的土窝,我的根系,我的原土质、原水源和原营养质。

我是农村出生的出嫁女,故乡有时离的很远,因很多原因,深爱的故乡回不去。从前的故乡,土生土长,安顿肉身;现在书里的故乡,滋养心灵,安顿灵魂。

人到中年,拖家带口,故乡更多只能装在心里,乡愁涌起,就翻开住在书里的故乡,一头扎进书中故乡,静静地住一阵子。

翻开泛黄的纸页,翻开鲜活的春天,翻开草木繁盛的故乡,能遇见王维的竹里馆、李白的月光、杜甫被秋风吹破的草堂、陶渊明采菊的东篱、苏轼的东坡雪堂,我像遇到了老乡、找到了知音,与他们促膝谈心,他们化作我精神世界的基石,让我在中年衰变中守住一份内心的淡泊从容。

我翻开书,一头扎进书中去,书中故乡里藏着超越时空的精神共鸣。少年时,我喜欢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浪漫夸张,想象李白一样辞亲远游,仗剑走天涯。中年再读李白,才读懂“举杯消愁愁更愁”的苦闷和壮志未酬的不甘;“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情中藏着对自我价值的终极追问;“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骨;“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种难得的豪迈自信。年少读苏轼,只羡慕他天才般“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情壮语,中年才慢慢懂得“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达观通透。年轻时,前途逼仄,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壮志未酬,英雄无用武之地。像苏轼这样的天才人物,一生颠沛流离,身受牢狱之灾,屡遭贬谪,直至贬到天涯海角。他能在黄州江边像农民一样开荒种田地,人生蜕变,成为苏东坡。另辟赛道,自创“东坡肉”,当起美食家。大文豪苏东坡能在黄州躬耕,在惠州寻欢,在海南办学,这份逆境中的从容,抚慰了多少像我一样困顿的中年人。在书中,我与千百年前的有趣的灵魂相遇,在陌生孤独的岁月里,我找到了精神的根系。

人到中年越孤独,朋友越来越少,能够谈心交心知心的知己更少,感觉自己一直在流浪,有一种莫名的漂泊感。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我推门住进了书中的故乡,在无数个夜里敲门,与他对谈,深刻探讨生命的意义与灵魂的归宿,学习他坚韧不拔的生命力量。我生病住院时,随身带着他的《病隙碎笔》,在我输液时,和他一起思考探讨人生、苦难、命运等话题,我能看见他一步步与命运的和解,我也学会与自己和解,学会自洽。

下雨的周末,我翻开汪曾祺的《人间那段草木年华》,一头扎进故乡里,陪汪老一起走进故乡的村头村尾和小街小巷遇见从前的旧人旧事,欣赏故乡的风土人情,与花鸟虫鱼悄悄对话,万物有灵,故乡的万物都带着故乡的密码,都说着熟悉的乡间方言俚语,心灵相通。

阳光正好,我泡杯茶,窝在阳台的沙发上,读汪曾祺《人生不过一碗温暖红尘》,陪汪老品尝四方食事,五味人间。我平时喜欢做饭,像写文章一样做美食。正好遇到了行家,与汪老谈萝卜、豆腐、栗子、韭菜花、手把肉、故乡的元宵,读着读着,让你快乐地笑出声来。

我扎进书中的故乡,在寻常草木中,在人间烟火中窥见生活本真的诗意。我所有的烦恼和迷茫,所有悲欢离合,都曾有人历经,原来,我并不是孤独的行者。

住进书里的故乡,慢慢生出一种归属感和认同感,就像是一棵行走的树,一下子窝进了土地里,特别的稳妥踏实。我的故乡,是小城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我读不同书,感觉走进了不同的故乡,有了天下一家的认同感。读唐诗,感觉长安是我的;读宋词,感觉汴梁是我的;读《我与地坛》,感觉那也是我地坛。读《行者无疆》,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我到不了的地方,书带我一一抵达,书带我行走世界。这不只是知识,还有眼界和格局,就像故乡的朋友圈,在一层层扩大,一级级伸展。

地理上的故乡,生来就注定,可书里的故乡是我自己主动认领的。我住进书中的故乡,走过山川河流,徘徊园林长巷,那些文字会变成成长的阶梯,带我攀登,带我开拓,慢慢长成我精神上的地貌,扩大丰富我思想的版图。我的性情、志趣、审美、思想、精神,都被重新塑造,我读过的书,我住进的故乡,慢慢成了我新的文化籍贯。

故乡的人少了,老屋拆了,烟火淡了,连记忆里的风物都渐渐模糊。一个人地理的故乡会变,会遥不可及,可书里的故乡不会,翻开即到。不管你什么时候推开那扇门,它都在那里等你,还是从前的模样,就像鲁迅的百草园。唯有文字构筑的故乡天地,始终如初。

翻开书里的故乡,抚摸那些文字,就像烤火取暖,永远能温暖一个孤独漂泊的人。

不管你的故乡在哪里,打开书里的故乡,能让你得到安宁稳妥踏实的地方,便是故乡,“此心安处是吾乡”。

(周桂芳,湖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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