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跟母亲视频,告诉她第二天去她租住的房屋吃饭。母亲在电话那头应声爽朗,连连说着好,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母亲今年七十七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岁月压弯了脊背,背微微有些驼。上了年岁,免不了有些小毛病,却丝毫不影响她手脚麻利,洗衣、做饭、打理菜园,样样都做得利落周全。
她是世间最普通的一位母亲,一生平平淡淡,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也没有不同凡响的壮举,一辈子都活在烟火日常里。
平日里工作繁杂,我很少能静下心来陪她唠唠家常。母亲节这天,我特意赶过去,想好好听听她的唠叨,听她讲讲那些翻来覆去说过许多遍的话。
去的时候两手空空,没带什么礼物,心里满是愧疚。母亲却丝毫不在意,宽慰道:“娃子,什么礼物都不如你们安好。你们工作顺心,身体康健,能常陪我说说话,便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母亲从乡镇卫生院退休。每每提起从前那段艰苦却滚烫的岁月,她总有说不完的往事,道不尽的感慨。数十年光阴,她始终扎根乡村,全心全意守护着一方乡里百姓的安康。
她事事都通透,唯独一件事,时常让我百般为难:她总惦记着乡下的几间老屋,回农村老家住。母亲说:“我又不是城里人,住在襄阳不习惯。下个月我就回去,夏天凉快,冬天安稳,住着才踏实。”
每次提起这事,我都得耐心劝导。这套电梯房是我们费尽心力,摇号才争取到的保租房,南北通透,大小适宜,足够她和父亲安度晚年。城里就医出行购物样样方便,生活条件远胜乡下。
母亲自有她的考量。小区草木繁茂,虽像一座小花园,可周遭的街坊邻居,特别是那些老太太,她一个也不认得。住在这里,反倒如同身在异乡,满心孤寂,常站在阳台上发呆。
最让她介怀的,是这套房子每月还要交房租。当初看房时没想那么多,后来回乡下听旁人一议论,便始终觉得不划算。在她朴素的观念里,住在老屋分文不用,省下的钱,都可以留给后生。
此外,母亲心底还有一份放不下的牵挂。弟弟依旧在老家乡镇上班,两个儿子分居两地,这件事始终让她耿耿于怀。跟着大儿子住城里,却把小儿子撂在乡镇,隔得不远不近,反倒成了心中长久的亏欠。她盘算着,回去把镇上的菜园重新种起来,这样一家人吃菜不但方便,还是绿色无公害的。
我们曾反复劝说:这点房租如今算不了什么,比起高昂的商品房,早已不值一提。年近八十的人,该享享清福了,只要身体无恙,这点花费万般值得。可一辈子勤俭惯了的母亲,始终无法认同。
为了排解她的寂寞,弟弟特意把家里养了几年的小狗“欢欢”送了过来,好歹给二老做个伴。隔三岔五,弟弟还打来视频,和母亲聊家常。我们一有空,也过去看望。
母亲和父亲劳作了一辈子,闲不住。我和妻子便在小区附近寻了一块荒地,开辟成一方小菜园。本想让二老劳作解闷,慢慢打消回乡的念头。在母亲的指点与父亲的耕耘下,菜园一天一个样,眼看着瓜果蔬菜就要长势喜人了。
可即便这样,还是留不住母亲向往故土的心。父亲一直偏爱城里的生活,也曾多次劝说,到后来也慢慢想通了。他说:“你妈想回去,就随她吧。城里的房子还是租着,只要身体健康,就两边轮着住,只当花钱旅游散心了。”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母亲的心坎里。养老从没有固定的方式,舒心自在便是最好。城里住腻了,就回乡下静守烟火;乡下待烦了,便来城里安享清净——晚年的生活,理应自己做主。
母亲节这天,吃罢午饭,听完母亲这番心里话,我心中所有的纠结与顾虑,尽数释然。
原来,子女想给父母最难得的安稳和孝心,从来都是顺着父母的心意。而母亲的那份“随性”,其实不过是一个平凡老人,对自己余生最朴素的坚持与尊重。
(湖北省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