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散文|红花草
2026-03-22 11:06:00 来源:极目新闻

家乡早春的田野,与油菜花一同铺展成海的,还有红花草。

红花草的叶子纤薄,茎秆中空,花开时簇成紫红色伞状。它有个极富诗意的学名,叫紫云英。若说紫云英是文人笔尖的云霞,舒展着紫色的韵脚,那红花草便是泥土里长出的乡音,带着稻茬间残留的谷香。

初春,晨光熹微,红花草顶着露珠绽放,紫红色彩倾泻而下,宛如打翻的暮色,汩汩流淌在漫山遍野。空气里飘荡着丝丝甜香,似有若无。田塍上,湖岸边,溪水旁,处处都是灼灼花影。千枝万朵叠成锦绣,与青绿的秧苗、金黄的菜花相互晕染,把田园点染成一幅未干的水彩画。春阳暖照,水汽氤氲,田野便笼罩在薄薄的紫雾里,村庄也被这紫霞缭绕,透出几分洒脱与恬静。

红花草初绽时,新燕归来了。它们俯身掠过花田,几道黑影剪碎斜阳,唧唧的叫声随风飘远。成群蜜蜂在紫红花盏里钻进钻出,后腿沾满金黄的粉团,飞起来显得踉跄。养蜂人说,一亩红花草能酿十多斤蜜,市面上的紫云英蜜甘洌带花香,是由这小花的精魂所化。青蛙藏身花丛,咕呱对歌,一声近,一声远。有时春雨丰沛,春水漫过田埂,红花草半身浸在水中,却依旧开得精神。偶有鲫鱼溯游而上,鱼背裂开水面,穿行花丛间,抢食漂浮的花瓣,惹得花朵轻轻摇曳。待鱼群远去,花丛又悄然合拢,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父亲总在盛花期下田。他卷起裤腿,赤脚踩进微凉的泥水,弯腰一把一把割倒红花草。镰刀贴着泥水划过,唰唰作响,带起一股青草的新鲜气息。割下的红花草就地摊开,晾至半干,成捆挑到家,铡碎拌谷糠,再装进硕大的水缸里踏实,便是猪牛大半年的嚼用。我跟在父亲身后,专拣最嫩的尖儿掐,不一会儿就能采满一篮。母亲焯过开水,挤干墨绿的汁水,切碎装盘,拌上红椒丝与细盐,再淋几滴香油,入口滑嫩,齿颊留香。如今想起,仍会口舌生津。

开满红花草的田野,像铺开的红地毯,是我们嬉闹追逐的乐园。我们在上面疯跑,撒欢,打滚,唱着跑了调的歌谣,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疲倦了,便蹲成一圈,折下带茎的花朵,做成眼镜,编成耳环,拼成手表,绑成花环,那些简陋的“珍宝”,曾让我们心满意足。有时,我们把割倒的红花草叠成柔软的草垛,仰面睡上去,整个身子深陷那片温软里。天空湛蓝,微风拂过,花影摇曳,人便醉在那片红花草铺成的梦境里,久久不愿醒来。

俗语说:“绿肥种三年,瘦田变肥田。”小时候只觉得满田的紫花好看,后来才明白,家乡的红花草何止悦目?它是父辈省下的化肥钱,是孩童的学费,是犁头翻耕的春望,也是贫瘠岁月里温柔的接济。父亲一生节俭,笃信素有“绿肥之王”美誉的红花草,能让粮食高产增收、家庭丰衣足食。他扶着犁,吆喝着牛,犁头深深翻过,把那些开败的花株埋进泥里。父亲常说,它长在田里养眼,割下茎秆养畜,埋进土里养地。揉碎在泥土里的红花草,最后长成了稻子,长出了日子,长实一代代从村落里走出去的人。

转眼离乡多年,见过各种奇花异草,栖身于陶盆与厅堂,显得娇艳矜贵。可我常梦见故乡那片紫雾浮动的花海、父亲弯如镰刀的脊背和母亲双手间碧绿的凉菜。想来,家乡的红花草又该盛开了吧?它长在我心尖柔软的地方,却成了想到也回不去的远方。

(作者单位:武汉市江夏区教育局)

  • 为你推荐
  • 公益播报
  • 公益汇
  • 进社区

热点推荐

即时新闻

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