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春分。昼夜均分,春色也被裁成两半——一半是乍寒乍暖的余韵,裹着料峭寒风从指缝间悄然滑走;一半是蓄势待发的热烈在天地间攒足了气力,只待一阵暖风,便催得春衫薄透。
每日蜗居在校园内,钢筋水泥的围墙里,春色也显得寂寥。唯有站在教学楼上远眺,才能望见“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新绿,带着几分试探的春意,却无半分恣意舒展的畅快。好友相邀,去三十公里开外的老家走走,欣然应允。好友的老家藏在镇子的边沿,西邻荆门,南与沙洋接壤,从镇上出发,沿途皆是绵延的丘陵,没有江汉平原腹地的一马平川,却多了几分高低错落的韵致。
每年这个时节,江汉平原的油菜花已开得如火如荼,那铺天盖地的黄色一泻而下,流光溢彩,借着镜头的传播,从田垄间“火烧火燎”到了城市的街头巷尾。而我们沿途所见的油菜花,却显得矜持许多。她们顺着丘陵起伏的地势,一小块一小块,有的偎着缓坡,有的依着池塘,有的呈阶梯状铺展,与青青的麦地交错呼应,花瓣虽嫩黄鲜亮,却开得小心翼翼,丝毫不张扬。春风拂过,花浪便顺着山势轻轻涌动,带着清冽的香气,不像平原花海那般浓烈,却更显悠长,沁人心脾。偶有几只鸟儿从低空掠过,翅尖划破花影,留下几分灵动生机。
摩托车在水泥路上飞驰,风从耳畔掠过,裹挟着泥土的湿润与花草的清香,连日来积压的沉闷也随之消散,心情渐渐舒展开来。沿途农户的房前屋后,偶尔会闪过一株桃树或梨树,花朵算不上繁盛,却开得气定神闲,优雅自在,不似桃花节上漫山遍野的绚烂妖娆——那些争着抢着舒展的花朵,总让人想起人群聚居的喧嚣,藏着太多是非与浮躁。唯有这般隐在山间沟壑之处,沐清风、饮晨露,才修得如此从容淡定,不温不火,透着几分清净与出世的风骨。
路越走越远,人烟也愈发稀少,偶尔在山岗或坡地间闪现的白墙红瓦,成了山间的点缀。路上几乎不见行人,放眼望去,皆是一望无际的土地。正是“二月惊蛰又春分,种树施肥耕地深”的农忙时节,但被翻耕过的土地并不多,大片的土地被外出务工的农民闲置荒芜。
相对寸土寸金的城市,这里的土地不仅仅是富余,简直就是奢侈,就连山间的墓地,也能“占山为王”,辖地一方。不必说那些镌刻着铭文的豪华墓碑,单是碑前那两排直溜溜的松树,透着土地拥有者的大度与气场。在这里,活着的人与逝去的亲人毗邻而居,低头可忆往昔相思,抬头能共赏日月星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之外,人世间最美好的相守,或许便是这般阴阳相隔,却依旧能相互守望,共看日出东方、日落烟霞。
抵达好友的家后,我们迫不及待地挎起竹篮,拎着小铲子,钻进了屋后的树林深处寻找野韭菜。“正月葱,二月韭”,春分时节的野韭菜正是最鲜嫩的时候,一丛丛聚在树荫下、田埂边,翠绿的叶片带着山野的灵气。我们循着清香四处寻觅,手指捏住韭菜的根部,轻轻一提,连带着雪白的根茎与细长的根须一同拔出,泥土的气息混着韭菜的鲜香扑面而来。不大一会儿,竹篮便装了大半,指尖也被韭菜的汁液染成了淡绿色,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清香。路过水边,将野韭菜浸入清冽的水中漂洗,洗净后的韭菜,根蔸部瓷白透亮,宛如羊脂玉一般,叶片则碧绿欲滴,愈发惹人喜爱。
入夜,乡村的夜色铺展开来,是那种真实安宁而又神秘的黑。在这里,没有人声的喧哗,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欲望的膨胀,更没有城市里那些让人焦虑的纷扰。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静谧,墙角的老花猫蜷缩着身子,偶尔发出一两声喵喵的梦呓,似在诉说着春日的美梦。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夜色中扩散开去,夜色更显深沉。
一阵清风吹过屋后的竹林,“沙沙沙”的声响纯粹而明净,像是风走过黑夜时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月亮渐渐升高,窗纱被映得微微发亮。我与好友并肩躺着,睁着眼,就着朦胧的月色,随意闲谈:工作中的委屈,交往中的是非,红尘中难以割舍的牵绊……话语越说越轻,心事却越聊越明,泪水轻轻划过脸颊,压抑在心中的戾气与烦闷,像抽丝剥茧般从体内慢慢渗透,消散在温柔的夜色中,稀释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
恍惚间,想起古人在春分时节的雅事,或是“春分茶会”上的三时三味,或是花神杯旁的诗句题咏,那些风雅背后,藏着的正是与自然相融的生活智慧。就像这春分时节的天地,阴阳平衡,万物共生,既有勃发的生机,又有内敛的沉静。面对大自然的豁达与淡然,方能明白:克制与隐忍才是人最大的美德。真正的平静从来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从容度日。
(作者简介:杜爱华,荆门市作家协会会员,荆门市儿童文学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