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梅坤散文|腌菜黄瓜炖鳝鱼
2026-05-16 18:30:00 来源:极目新闻

京山市孙桥的风,总带着稻田的清香与烟火的暖意,而最勾人的,是藏在灶屋深处的那坛酸腌菜,和铁锅里咕嘟作响的老黄瓜炖鳝鱼。这两样寻常吃食,是刻在孙桥人骨血里的味道,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乡愁便会顺着味蕾漫上来。

酸腌菜的故事,要从深秋的菜园讲起。当田埂上的雪里蕻被秋霜染得叶边泛红,孙桥的女人们便挎着竹篮,踩着晨露走进菜地。雪里蕻是芥菜的变种,叶片宽大皱缩,掐一把能溢出清冽的菜香。母亲总说,腌菜要选霜打过的,经了寒,菜里的甜分会更足。她坐在门槛上择菜,枯黄的老茎被随手丢在脚边,翠绿的菜叶码在竹篮里,像一堆揉皱的绿绸。

晒菜是腌菜的关键。洗净的雪里蕻被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风穿过孙桥的山坳,把菜叶吹得沙沙响。两三天后,菜叶变得软塌,水分被抽走大半,母亲便把它们取下来,切成细碎的段儿。切菜的案板是老皂角树木的,刀落下去,“笃笃”的声响里,菜香混着木香飘满厨房。

那只青灰陶腌菜坛是祖上传下来的,坛口裂纹里嵌着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母亲将切好的雪里蕻倒进大盆,撒上粗盐和少许碾碎的红辣椒面,粗糙有力的双手反复揉搓。每一次发力,都让菜梗渗出碧绿汁水,盐粒在指尖慢慢溶化,辣味顺着肌理一点点渗进菜芯。码坛时,她把腌菜一层层压实,直到菜汁漫过菜面,最后在坛口扣上瓦钵,倒满清水,像给坛子安了一道严丝合缝的门。

接下来的日子,坛子里的乳酸菌开始悄悄发酵。每天清晨,我都要跑去厨房,趴在坛子边听里面的动静。有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气泡声,像坛子里藏着一群小精灵。十多天后,母亲掀开坛盖的瞬间,酸香混着辣椒的鲜气扑面而来,那股味道,能把整个秋天的丰收都装进去。

酸腌菜老黄瓜炖鳝鱼,是孙桥人夏日里的专属盛宴。入夏后,河沟堰塘里的土鳝鱼渐渐活跃起来。每到傍晚,父亲便拎着鳝鱼篓出门,打着手电筒在田埂上寻鳝鱼洞、抠鳝鱼。老黄瓜则要挑表皮泛黄、带着细密裂纹的,带皮切块。母亲说,这样的黄瓜才“面”,炖出来的汤才浓稠绵密。

那只炖鳝鱼的土陶钵,是十多年前从供销社买的,钵底凝着厚厚一层油垢,是常年烟火熏染的印记。母亲先把灶台上铁锅烧得直冒烟,倒上菜籽油,油一热就丢进几片老姜和拍碎的大蒜,爆香的刹那,鳝鱼段“滋啦”下锅。她攥着锅铲快速翻搅,待鳝鱼表面煎出金黄油光,便淋上一勺自酿米酒,酒气裹着鱼香,在厨房里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再将切好的老黄瓜块丢入锅中,加清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再转土陶钵中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鳝鱼的鲜气丝丝渗进黄瓜,黄瓜的清甜又恰好中和了鳝鱼的腥气。这时母亲从坛子里抓出一把酸腌菜,切碎丢进锅,汤汁瞬间鲜亮起来,酸香裹着鲜香漫开,那股子味儿,能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揉碎了吹散。

开饭前,往土陶钵里撒一把紫苏叶,翠绿的叶片在奶黄汤汁里打个旋,香气瞬间漫开。用筷子夹起鳝鱼片放在碗里:鳝鱼段滑嫩油亮,黄瓜块吸饱了鲜汁,一口咬下,汁水在舌尖炸开。酸鲜、清甜、肥美,几种滋味在味蕾上交织,恰似孙桥的四季——既有春的清新,又有秋的厚重。

小时候,我总爱蹲在灶屋门口,看母亲忙碌。腌菜的酸香、老黄瓜的清香、鳝鱼的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是我童年最暖的底色。

离开孙桥多年,山珍海味吃了不少,却总觉心里空落落的。直到去年夏天回乡,大姐端来那碗腌菜黄瓜炖鳝鱼,熟悉的味道漫开的瞬间,我忽然懂了:家乡的味道,从来不在珍馐里,而在烟火缭绕的用心,在母亲掌心里的温度,在父亲田埂上的身影里。

孙桥稻田依旧年复一年捧出沉实金黄,河沟鳝鱼照旧扭动肥美身躯。母亲留下的腌菜坛子,静静待在大姐灶屋角落,酸香被时光封存,一启封便漫开半生烟火。如今我走南闯北,足印踏遍江城街巷,可只要舌尖泛起腌菜黄瓜炖鳝鱼的鲜酸,心便落了地。原来家从不是固定坐标,它是母亲坛里的酸香,是稻田河沟的烟火,是我走得再远,一回头就能望见的方向。

(许梅坤,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荆门市作家协会会员,京山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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