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健雄的实验证实了李政道和杨振宁关于宇称不守恒的预言，杨振宁赶忙给奥本海默发了封电报：吴健雄的实验产生大的不对称。奥本海默回电只有一句：走出门了。这是接过杨振宁1956年所作报告的话头来说的。当时杨振宁把高能物理学家们的状况比喻为困在黑屋子里的人，他知道屋子一定有一扇可以逃脱的门，但门在何方呢？

当代的科幻作家肯定喜欢这个比喻的前半部：科技的发展越来越不可预测，有一种失控之感；人性则永远如原地踏步，光明面不比昨日更亮，阴暗面一如昨日之黑。如同科技铸造了一间铁屋，人性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出路，累了倦了，不相信有门了。这种心态，诉诸文字，就是当代科幻小说里的种种荒凉、荒诞、荒乱之感；诉诸哲学，就是理性的局限、后现代解构、否定辩证法等等。用龙一的话说，就是返祖，科技绕了一圈，“一夜回到解放前”。

科学家们却坚信这个比喻的后半部：屋子虽黑，摸索虽累，但一定有门。科技的发展本就是人类的祛魅、理性的依凭。如果人性不可靠，连带觉着科技也不可靠，那真如鲁迅所说的，沉睡于铁屋，连呐喊的勇气和本事都没有了。费恩曼顺着杨振宁的意思说，你从一边走进一个房间，想从另一边出来。还没走到底，还没发现另一扇门，就有人跟你说，你看，这个房间是没有出路的。只要找不到另一扇门，争论永远存在。对我而言，我们无从知道房间是无限大还是有限大，只要不知道，终极答案就可能存在。

人类的出路是终极答案，从这点说，科幻虽然幻想未来，却不懂真正的科学；小说虽然讲得好故事，却讲不出真正的人性。暗黑的科幻小说里缺了一盏科技的理性之灯，照着人性，让光明处更亮，让阴暗处更黑。

文/周劼

(长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