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敏
此时的古甘州城,古木静立,庞大的枝叶撑起绿荫,在街道撒下大片荫凉。咚、咚、咚……隐约的古刹声在耳际若有若无地回荡。我仰起脖子,向上的视线被金碧辉煌的太阳光亮四处引领。天地静谧,仿佛进入洪荒时段。土地在幽深的时间隧道安详地吐纳气息。
晚上九点钟以后,天色完全黯淡。仅仅一杯啤酒,我感觉到眩晕。腹腔里的气流却上下奔袭、冲击。我放下酒杯,脸颊酡红,眼色迷离。这样的小小不适,是平原过渡到高原的正面交锋,是长时间坐车运动的疲倦,还是身体周期性的潮汐涌来。酒精在腹腔发酵,催发动荡的种子。这枚种子沉甸甸地,拉拽我身体。看来,它是决定要在我体内生长,要我注意并认识的。友人见我长久缄默,关心地询问。天性矜持的我口齿含混地解释,一路坐车身体疲倦了,刚好放松下来,反而导致身体完全懈怠。解释还有一半被我吞进肚子。
是啊,身心疲倦后,我多么渴望一次长久的睡眠。昏天黑地的睡眠。在睡眠中,放下疲惫的肉身,放下纠结的心绪,放下……时间停止的刹那,众生岑寂。而那样的时刻,尘世人才有资格去做一个长途跋涉而来的转动经筒的超度者,每走一步都在靠近,靠近。
我是鄙俗的凡人,有限的地理历史知识,规避我对张掖的历史。印象中,张掖就是古老的甘州城,它连接着河西走廊和古丝绸之路,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我作为备受江南烟雨浸淫的女子,喜山爱水迷树,已经深深习惯于温润的气候,也培植出适宜温润的脾性。平静生活,心安一隅。而遥远的西北,它陌生、隔膜。但此时我相信,它的脉息或许正通过动荡打通我的关节。我甚至预感,古甘州在某一处应和我,它在许久以前放飞出密码,而今以某种召唤的方式,要我贴近它再为我解密。
我心跳激烈。
在大佛寺,我看见这样的一行文字:甘州,古甘泉之地,居中国西鄙,佛法所以入中国也。果然这样,佛在此地起源和集散。其曲折幽深历程,邈远的岁月又试炼出什么归属于佛?蠢笨若我者,当然无法知晓。但被奔袭气流打通关节的我,带着醉酒的恍惚,似乎隐约悟到:我小小的眩晕,是近乡情怯的慌张。我静静地倚靠着大佛寺里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树木,手中歪斜着一把双层白纱织就的遮阳伞,它的代号是“天堂”。真是有意思,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注定?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此时的我感到惬意。可我又恍惚了,记忆有些错乱。错乱中以为,我似乎站过这里,这样的一棵树下。那棵树有粗壮的枝干,枝叶在很高的枝干上慢慢地挑开。疏朗的墨绿色叶片,肥厚,质地坚韧,固执地发射着阳光,晃动我张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