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扫外祖母坟茔
2016-04-05 07:01:00 来源:长江日报

·棕皮手记·去年来的时候,黑水祠还是历经沧桑的老样子,现在被油漆粉刷,闪闪发光

文/于坚

古人选四月初祭祀先人是有道理的,大地刚刚苏醒,道路已经开通,不仅仅是河流上破冰那样的道路,各种事物都在暗暗开窍,昆虫、土壤、树木、石头……走在青山间,感觉到大地的湿润正在注入到血流里,周身清爽。

外祖母的坟是1980年所建,用红砖砌的,时间久了,砖缝里会长出各种各样的草。今年,一株草莓爬出,紫色的藤,顺着砖缝,还没结果。周围的墓,大都翻修过了,水泥封起来,用磨得光可鉴人的墨色大理石重刻过墓碑,倒是比外祖母的墓坚固光亮,但密不透风,也就没有植物长出来。

本来,这一带的墓冢都是红砖砌的,现在大多数墓都用水泥瓷砖重砌,外祖母的墓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孤单单地。这令我忧虑起来,时代崇拜的是焕然一新。我担心管理者也许会认为它是无主坟而扒掉,再将地皮卖给别人。就去找墓地的管理者,或许多交些管理费,托他们多加关照。农民厚道,他们用土话说,我们知道呢,老墓动不得呢。管理费不会多要,一文也不多要。

我放下心来,曾经信任的依然可以信任。我一直都信任农民,这也是外祖母给我的遗产。她老人家在世时,有个农妇,一直是她的朋友,朋友可以做到白发苍苍,这是我外祖母示范的。她的朋友住在昆明马街附近的村子里。

多年前,外祖母开着两家土布店,武城路上有一家,马街有一家,马街那家,她赶集的时候才去照应。村民买布可以赊账,到秋天,还上些鸡蛋、麦面、新米什么的就可,差不多就行,有些小账也就忘记了。她开铺子,不是要富起来,只是要生活,这是她的乐趣。她在马街一代口碑很好,这位农妇,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1949年以后,外祖母的店关门。这位农妇依然与外祖母保持联系,一到秋天,她就背着背篓,装着麦饼、鸡蛋、咸菜什么的,穿过田野,走十公里到我家来。那时候还没有公共汽车。她就像个魔术师,那篾编的长背篓里总是会摸出我意想不到的宝贝来,有一年,她带给我一双布鞋,是她亲手纳的。

有一个秋天,她没来,外祖母抹着两行老泪说,老姐姐先走掉了。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一阵。唯一的话,我记得就是,你好好的啊!

每次顺着山路走进墓地,仿佛回到老家。世界日异月新,这墓园却依然是旧时代的氛围,虽然新墓修得就像一座座碉堡,但基本的格局,墓碑啦、墓头上的冥纸啦、墓碑前面的供果啦、香柱啦……依然如故,还是那一套。祖先们躺在大地上,美丽的墓园静悄悄。

已近黄昏,看见山下的黑龙潭公园还没有关门,就想进去喝杯茶再走,散散心,顺便也看看唐梅、宋柏、明茶是否还在。买门票进到里面,心情一下坏了,去年来的时候,黑水祠还是历经沧桑的老样子(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七年)。现在被装修翻新,油漆、粉刷,闪闪发光,隐隐地散发着化学颜料的气味,还喝什么茶嘛!

所幸唐开元年间道安和尚种下的梅、宋代住持植下的柏、明代僧人养的茶树都还在。唐梅,像个老僧那样斜躺在它自己的枯干上,又长出了新叶。在唐梅前面的石凳上坐了一阵,心定。

于坚诗人、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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