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激情
2016-03-15 06:00:00 来源:长江日报

·苏醒的音符·即使帕瓦罗蒂和多明戈都有着天赐般的嗓音,都极具戏剧化和惊人的腔体,但对我来说还是过于华丽或金属化了

文/黄披星

一个歌者经历过很多剧场的历练,声音会变得无比老到,甚至收发自如,我们可以把这种歌者叫作歌唱家或是唱歌家更合适。但只有再经历了生命的重生体会之后,声音才有可能变成一种符合生命化的歌唱——它本质上是一种宁静。我在卡雷拉斯的演唱会上听到这样一种声音呈示,平静的激情,真正的哀而不伤。

年龄或许可以造就一种平静,但有些年龄也会造就一种炫耀或是狡黠,甚至是过度的不舍在表露。而在卡雷拉斯的演唱中,真正的平静是体现在他的声线中,低处的水流之声,闲静,毫不张扬。癌症之后重生的生命体验一定十分坚定地让他固守了这份内心的“真”,像固守这个音乐厅,虽然观众看起来有点过于热切了。

他必定是一个极其克制的人,正像他的声音中的简约之美。当生命经历过悬崖时刻,每一场约定般的演唱都会是在克制的背景中完成,因为即便声音也是不被纵容的。轻柔,干净,娓娓道来,直到结尾的不屈到来。节制中有着生命的留恋之美。比起歌剧唱段,我更喜欢他的民歌音调,自在、自足,十分美妙。

从个人的观感来看,即使帕瓦罗蒂和多明戈都有着天赐般的嗓音,都极具戏剧化和惊人的腔体,但对我来说还是过于华丽或金属化了。黄金之美在我看来未必美过玉石的澄澈。比起李白和李商隐,我还是更喜欢陶渊明的素朴之美,至情若无。同样的饮酒,有“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气,也有“不赐金茎露一杯”的华美,还有“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的淡然,真有金丝、华服和素服的不同啊。

卡雷拉斯的样子也会让我想起库切,七十多了,一身运动装,骑着自行车,对于记者咄咄逼人的问题,只是简单回答,对于不理解的人只是一句“这不奇怪”就打发了。艺术的教养最终是为了简约和透彻,而不是为了摆弄真知或占领话语权。

比较起来,现在的歌者多数都是一种过度表演的状态,过度激情或是过度感伤,他们几乎都在表演一种深情,让人有一种卖弄的观感。理解音乐,本就很难;理解生活,更是不易。音乐的广告化就是这个时代统一标签。在音乐中,还能保持一些什么是对于更多人有益的,而且不怎么会过时?——平静的,是答案之一。

意大利文我基本上已经听不懂词意了,除了个别像《负心人》《重归苏莲托》之类的老歌曲之外,更多的我只能听一种感觉。即便如此,他声音传达出的安详表述也是极其动人的。想到普鲁斯特的话“我问自己,如果没有语言的发明,没有词语,没有对思想的分析——音乐是不是可能存在的精神之间交流手段的惟一例证。”好的音乐只需声音就完全可以抵达核心。

真正的艺术就是以它的宁静来平衡现实的喧嚣,甚至,召唤一种回归。

我一直记得一个细节,每一首歌他在唱到最后一句时,手上的动作一定是甩向钢琴伴奏的,想来这一是提示音乐的合流,二是他对于伴奏者的声音敬意。对于他来说,与伴奏者的关系远大于对于观众的关系,因为他们才是音乐上一体的相处。真正的歌者无须任何形式的对于观众的刻意讨好,歌者在他的声音世界里,完整的就是最好的。

我只是简单地坐着,很轻地鼓掌,怕打扰大师对于自身声音的描述。他的节制和平静,构筑了一个很完整的声音的场,我们在其中来回飘荡,似乎这个声音没有遗漏过每一个细听的人。我们的感动中有多少会回流成为更大的节制,在这样的自然之上的音效中。

黄披星艺术研究者。创作以诗歌为主,兼有音乐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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