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符码·日本文化中有种两面性，一方面是对于毁灭美学的强烈迷恋，同时又对现世富有强烈的热情

文/张斌璐

匠人精神一词，开始悄然风行起来。其强调了对所从事工作的高度专注力，并在生产中追求极致完美的作品。一旦生产者被赋予了“匠人精神”的称谓，其产品便具备了一道艺术般的光环。不少人谈及日本的匠艺举世卓绝，和他们文化中的匠人精神是分不开的。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个判断是准确的。日本文化向来以高度精致和一丝不苟著称，尤其在其手工业、轻工业等领域，日本的很多产品对于细节追求让人惊叹。为什么偏偏是日本，会诞生这样的匠人精神，或者说匠人美学呢？在笔者看来，这一文化精神的源头，应当从日本的文化哲学角度去探寻。

日本的文化特征是描述性的，我们可以采用众多修饰性的语词来对其加以勾勒：幽玄、物哀、暧昧、风流……这一系列对日本文化的描述，指向的是一个空幻虚无的创世哲学。尽管后人在《古事记》里读到了日本的创世神话，然而此创世之说并未形成完整的民族文化源头。可以说，日本的创世学说和其早期历史意义，落于一种虚无性的存在。

和中国文化相比，中国早期的周易思想包含了阴阳相生、天道循环等观念，这一系列关于世界的本源性思想观念构成了中国文化的哲学基础。同样，我们在希伯来文化、希腊文化等中也能找到类似的文化本源性观念。然而，在日本的文化中，这一思想位格是缺失的，或者说，虚无观念构成了其文化的本源。

日本文化正是在这样一种虚无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从而我们在日本的文学或艺术作品中，能够看到浓重的幻灭气息。无论是能剧中的鬼神，还是诗歌里的咏叹，都反复强调梦幻的一致性。当佛教和原始日本文化融合后，更是加重了这一层精神特征。

它和印度佛教有所区别的在于，印度佛教在强调现世虚幻的同时，更重视对“彼岸”世界的追寻，即“波罗揭谛”，依靠现世的修行，通达彼岸净土之道路；然而，日本文化的变化恰恰相反，逐渐形成了“浮世”的观念。也就是说，既然这个世界本身是虚假的，那不如干脆及时行乐（不枉此生），并把这场现世之梦做得更好（赢得尊重）。

这形成了日本文化中的两面性。一方面是武士道式的视死如归，对于死亡和毁灭美学的强烈迷恋，但同时又对现世有强烈热情。这种热情本身，又是建立在一种虚无主义基础之上的。关注现世，但是拒绝在一种永恒性的维度里体察现世，既不寻求《周易》那样的“自强不息”，也不寻求希伯来文化里的永生和救赎，人们将自己的生命主体完全置于当下世界之中。在当下世界里尽可能实现更高的可能性，构成了日本人主体存在的基础。

在这种主体形态里，我们看到了“匠人精神”的生发。眼前的现实并不是一个历史性的存在，而是实现一个完整生命的行为，只有将眼前的工作完美地完成，达到某种极致，便是对于生命存在的肯定，也才能赢得大家的尊重，这就是“匠人精神”的重要精神源头之一。

张斌璐文学博士，目前从事文化和文学批评。